是夜,沈青羽从粮仓核查归来,独自坐在签押房里整理白日得到的所有口供。
段臣纲连夜带人赶往宁波府提审吕元。
尹嗣带着几名龙骧卫探查陈四杰家眷的下落。
阿洲被打发去歇息了。
整个后院静悄悄的,夜空中升起一片浓雾,将远处的海浪和渔火都裹在了一层潮湿的灰白里。
窗外响起脚步声,沈青羽注意到那脚步在门外停了一会儿,随即门才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小厮低头走进来,手里端着茶盘。
他身量颇高,却刻意弯着腰,将茶盘放到桌上:“大人奔波一日,为查案劳苦费心,小的备了热茶,请大人用。”他手很稳,瓷盏落在木案上,没有发出声响。
沈青羽抬首,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露在衣袖外的十根手指——黑黑瘦瘦,指节粗糙,还真像一个干粗活的人的手。
她暗自冷笑:果真心思缜密,这样的细微之处都不曾露出破绽。
沈青羽端起茶盏,揭开盅盖,茶香清幽,是上好的龙井。
她低头抿了一口才开口,语调不疾不徐:“你是在县衙当差的杂役?”
“回大人,小的是。”小厮垂着头,姿态非常谦卑,“大人体贴下属,放护卫们去歇息了,也该有人体贴大人才是。小的怕您深夜办公无人伺候,特地前来供大人差遣。”
他在一个背光的角落里站着,烛火昏黄,照不清此人的脸,只能看见一截瘦削的下颌和一张线条清晰的嘴唇。
那张嘴唇在烛火的阴影里微微抿着,唇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青羽没有喊人,没有摔杯,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杯底在木案上磕出一声响。
“阁下连定海县衙都敢闯,就这么自信自己能全身而退?”她淡淡问。
小厮轻笑起来,脚步悄无声息往前靠近半步,吐出的温热吐息几乎拂在她的耳侧:“沈大人舍不得我落在那位段同知手中。一旦我被他生擒拷问,沈大人苦心死守的秘密,不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沈青羽的手指蜷曲起来——他知道,他果真知道,那条红裙子是他特意留下的试探!
小厮缓缓直起腰,他抬起手,摘掉了头上那顶压得极低的毡帽。
他站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从容自若的姿态,仿佛他不是闯入钦差临时公堂的反贼,而是应邀前来赴约的故人。
“沈少卿,别来无恙。”佛子微笑开口,嗓音带着独有的优雅与温润。
沈青羽没笑。
她的目光穿透昏沉烛影,直直锁定他。
眼前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面孔——国字脸,黑眸阔鼻,薄嘴唇。这张脸没有任何辨识度,放在市井人群中转瞬就会淹没,简直平庸至极,
可沈青羽知道,这必然不是他真实的面目。
她面无表情地问:“昔日我被你所擒,我昏迷不醒时,是你帮我换的衣裳?”
佛子摇头失笑,抬手随意擦掉脸颊边不知在哪儿蹭到的灰,他神态自若:“我是反贼,并非采花贼。我不屑于在你无力自保时,占你的便宜。”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沈青羽深浅错落的呼吸,清晰可闻。
佛子微微俯身,凑近些许。
他轻声问:“沈大人,我送你的生辰贺礼,你可喜欢?”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可能会给前面的章节捉虫,以及修一些小细节,如果再次提醒更新,不必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