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左手,那只手刚刚攥过沈青羽的罗袜,掌心还残留着柔软细腻的触感,现在手里换成了一把绣春刀。
刀柄抵在轿帘边缘,铜环轻轻磕在刀鞘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轿子里直到此时,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惊呼、没有询问,安静得不像一位待嫁新娘。
段臣纲眯眼,将刀柄往前递了半寸,缓缓挑开轿帘。
轿厢里端坐着一位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看起来身量很高挑。
她身上的嫁衣是极正的大红色,衣襟上绣着金线牡丹,领口高高束到下颔。头上罩着一个大红盖头,将整张脸遮得密不透风。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十指纤细白皙,半圆形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未涂蔻丹,也未戴任何首饰,只是修长得过分。
段臣纲的呼吸停滞一瞬,他倏然想起一双手——在破庙里拒绝他药膏时,冷冷淡淡的手;在通州客栈里,递红裙子给他时,毋庸置疑的手。
这……难道……?
段臣纲沉默地伸出刀柄,将红盖头完全挑起,掀飞在地。
盖头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圆圆的眼睛,尖尖的下巴,唇色被口脂染得嫣红,嘴角微微下垂,正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见到他,新娘子终于哭了出来,惊慌地唤道:“郎君……郎君救我!”
这张脸眉眼温顺,却带着彻骨的胆怯和恐惧。
不是他,这从来不是他这样的人会露出的样子。
——是!
你在想什么!
段臣纲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沈云停明明是男子,就算佛子再折辱他,也不可能把他扮做新娘,还这样送到你面前来!
分明是你自己邪念作祟!
段臣纲收回刀柄,没管轿厢里的红盖头和那张哭花了妆的姑娘,他将轿帘放下。
新郎在旁叫道:“官爷!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普通百姓!有何处得罪了官爷,还请官爷明示!请官爷别为难青儿!”
段臣纲恨自己在此浪费莫名其妙的时间,更觉这新郎聒噪得很,示意左右放开此人。
新郎如蒙大赦,连忙招呼轿夫起轿,于是唢呐重新吹响,迎亲队伍在渐浓的暮色里渐行渐远。
段臣纲翻身上马,望着前方一片漆黑的路,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须臾,他出声喝道:“继续追!”
行进不过片刻,忽然从城内疾驰来一道穿着飞鱼服的身影。
那名锦衣卫远远望见段臣纲,随即下马,单膝跪地道:“同知大人!沈大人回来了!”
段臣纲:“什么?”
“沈大人已在府衙里等候同知大人,特命卑职前来报信。”
那名锦衣卫话还没说完,段臣纲的马已经窜了出去,他双腿夹紧马肚,一刻不停地往知府衙门的方向去。
暗处的土坡前,某个手持望远镜的人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了眼段臣纲离开的方向,又望着远方的花轿,稍稍思忖后,饶有兴致地吩咐道:“走,跟着这队花轿去看看,到底是真娶亲,还是有人在卖弄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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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臣纲从官道疾驰入城,马蹄踏碎了满街的暮色。
沿途设卡的府兵们见一位穿着飞鱼服,腰垮绣春刀的人飞骑而过,纷纷避让,无人敢拦。
知府衙门门口,郑经正搓着手在阶前来回踱步,远远望见那匹黑马裹着一团烟尘杀到近前,慌忙迎上去,还未来得及出声,段臣纲已翻身下马,劈头就是一句:“人呢?”
郑经被他一身煞气逼得后退半步,忙指着后堂:“在、在里面。沈大人刚到不久,正在用茶——”
段臣纲没等他说完,大步流星穿过正堂,推开后厅的门。
厅内灯火通明。
沈青羽正端坐在桌案后,手边搁着一盏热气未散的龙井。
她身上换了件干净的天青色直裰,发髻重新梳过,一支简朴的玉簪簪于发间,平静地饮着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