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沈青羽面上的笑容自信又从容,微微上扬的唇角与清亮的眼眸中,带着几分熟悉的亲切——好像少时在国子监里解完一道夫子出的难题后,确信自己一定答对了的模样。
佛子望着她,只觉心口发涩。
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声“青儿”,话到嘴边,意识到自己如今不合时宜的身份,生生忍住了。
但这两个字,还是在他舌尖上留下一道不可磨灭的痕迹。
沈青羽没有注意到他这短暂的失态,接着道:“段臣纲不是蠢人,即便见不到阿洲,他一样能发现这些破绽,搜寻到这里是早晚的事情。”
佛子掀唇,语气阴晴不定:“你倒是对那位段同知知之甚深。”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又叩了一下,用比方才更重的力道,像是在为自己的情绪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一路南下,沈大人与他朝夕相伴,想必相处得很不错,倒是让皇帝白白为你担心一场。”
沈青羽无视他这刻意挑拨的话,她语气平淡:“他是钦差副使,我此行查案本就需要他的配合,他的行事谋略,我自然了解。佛子若是有心,不如算一算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她抬手,将桌上那盏尚有余温的茶,往前推了半寸:“在段臣纲找到这里之前,你是打算继续跟我纠结这些琐碎的小事,还是把该说的话说完?”
她这话颇有几分反客为主的意味。
那一推一抬,仿佛瞬间从受制于人的阶下囚身份,理所当然地转到了这幅局面里掌握主动权的谈判者位置。
她甚至不需要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就把他走的每一步棋都摊在了桌面上。
佛子垂眸看着那盏茶,良久未动。
茶盏里的水纹已经平了,映出他脸上银色面具的轮廓。
——冰冷,陌生,像一个被钉在镜子里的鬼魂。
他忽然想笑。
这就是他的青儿。
无论是十年前,那个在国子监里总不肯叫他哥哥的小少年,还是如今深陷敌营、面不改色跟反贼谈条件的沈少卿。
她从来都不会因为身处劣势就低下她的头。
明明布下天罗地网的是他,千里迢迢引她入局的也是他,可当她不冷不热地看过来时,他竟莫名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处于下风、束手无策的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一种跟她摊牌,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她的强烈欲望,汹涌地冲击上来。
他甚至冲动到想摘掉这张面具,让她看见他此刻所有的挣扎与不甘,想告诉她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佛子端起那盏茶,将茶拿在手里,隔着手套感受那一点尚存的余温。
“该说的话,”他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嗓音沙哑,“沈大人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沈青羽抬眼看他,目光不闪不避:“尊驾不是要跟我合作?那就把面具摘下来,好生坐下,跟我平起平坐的谈判。”
佛子的唇角化开一点弧度:“沈少卿这是也想了解我了?真叫我受宠若惊。”
他微微摇头,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可惜沈大人才口口声声地称我为‘反贼’,既然是反贼,我怎么能不给自己留张底牌保命?沈大人若见到我的真容,只怕我再也走不出杭州城。”
“不过——”他顿了顿,忽然倾身向前,那张银色面具在距离她面庞不过咫尺的距离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