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自顾自往下说,语气渐添几分沉冷:“宁波定海乃海防重地。倭寇、海盗俱盘旋于此,局势凶险莫测。”
“何况红莲教早已将他视为眼中钉,去年京郊的暗杀不成,必然还会有下次。他就不曾想过,此番南下,前路荆棘,多少人根本没想让他活着回来。”
“他全然不顾自己安危,也半点不顾及朕的心意吗?”皇帝的面色沉静,平淡的语气中却不自觉透出股森寒,如同埋在冰川下的火种。
郭松连忙劝解道:“或许是万岁忧思太过。沈少卿一心为公,赤胆忠诚,是极为难得的良臣!万岁如果放心不下,不如多派些精锐护卫,一路随行护佑沈大人周全。”
“护卫,”皇帝的嗓音低沉,他一字一顿道,“论本领手段,论稳妥可靠,莫过于锦衣卫。”
“但是段臣纲——”皇帝说到这里,骤然停住了。他沉吟不语,侧脸线条显出一丝冷峻,他摇头说,“此人不可同去。”
郭松多精的人啊,哪怕皇上语焉不详,他也瞬间揣摩出圣意——恐怕段同知对沈少卿,起过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思,正好还被陛下发现了。
难怪皇上那日把调查周思檀过往的事情交给了南镇抚司的人。
郭松果断地不再提这茬,从善如流道:“如此看来,沈少卿的确不是赴浙查案的合适人选。与案情比起来,自然还是沈大人的安危更为要紧。”
“只怕他不这样想。”说着,皇帝又拿起筷子,草草吃了几口菜,他的瞳眸如沉夜漆黑,“罢了,离明日早朝尚有一日光景,朕再好好思量斟酌。”
郭松一边勤恳地布菜,一边偷偷地打量着帝王的神色。
见皇上的神色中显出几分犹疑,郭松心里暗暗惊诧,他伺候皇帝多年,见到的大多是帝王杀伐决断的一面。当今天子年少即位,做事向来落子无悔,几时有过这样左右为难、瞻前顾后的时候?
这个沈大人,当真不一般啊!竟能如此牵绊天子的心绪!郭松诧异之余,又暗暗叹了口气。
可惜——可惜沈大人不仅为男儿身,又偏偏是那样冰清玉洁的一个人。
以陛下的雅度与傲气,断不会因为一己私欲,做出那等□□臣子,令自己斯文扫地的事。
所以无论陛下对沈大人多么挂念、多么上心,只要沈大人自己不甘愿,只要他还穿着那身官服,天子是绝不会有失体统,主动去越过那道君臣之防的。
郭松垂下眼帘,他见富有四海的天子独坐在午后的金光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满桌珍馐都无心多动。
他忽然生出许多酸涩——陛下可太苦了!御极多年,难得生出儿女私情,怎就碍于体面一直隐忍呢?
陛下可是天子!即便使些强权手段又怎样?
身为臣子,莫非他沈青羽敢说一个“不”字,敢拒绝君王的临幸吗?偏偏万岁宁愿自苦,也不愿以强权相逼。
郭松一边心疼,一边暗自叹了口更长的气。
远处廊下传来了一阵轻悄悄的脚步声,是突然进殿的得喜。
见到自己的小徒儿,郭松转悲为喜,他凑到君王耳旁,压低了声音笑说:“奴婢猜,八成是沈少卿在殿外求见陛下。”
嘉禾帝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没有什么表示,他抬眼看向得喜。
得喜快步走上前,他先躬身行礼,方道:“禀万岁,楚王殿下求见。”
郭松脸上的笑意瞬间怔住——楚王,怎么会是这祖宗?!沈少卿居然还没来?
嘉禾帝倒依旧水波不惊,他放下筷子,语调不见丝毫起伏:“把食案撤了,宣楚王进殿。”
裴时钰一身青白色锦服,系条青表绿里的大带,衣襟边角染着几抹翠色纹样,雅致又惹眼。
他腰侧悬着一组羊脂白玉佩,大步走路时,玉佩下方坠着的一串玉片相撞,叮咚响声错落清脆,瞬间打破了南书房的沉寂。
哪怕他脸上仍然戴着标志性的半张铁面具,遮住了上佳的眉眼,但这身打扮已将他凸显得极为风流神俊。
郭松更是十分不礼貌地联想到了某年滇南进贡来的公孔雀——那么孔雀也是这般花枝招展,昂首阔步。
嘉禾帝面无表情地端详着他。
裴时钰施施然行礼:“臣弟给皇兄请安。”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一股清甜的桂花香味儿顺着风势漫入殿中。
嘉禾帝目光微移,落在裴时钰的玉质发冠上,见他的鬓发还有些湿润,乌黑的发丝柔顺地贴在头皮上,显然是进宫前才沐浴更衣过。
嘉禾帝不由得十分怀疑,自家弟弟不会在进宫前还泡了个花瓣澡吧?不然这股桂花香岂会如此浓郁?
皇帝移开目光,率先开口发问:“中秋节你去哪儿了?”
“阖家团圆的日子,为何不进宫来?”嘉禾帝的面色沉静,字句却隐隐有着问责之意,“你不知道母后一直盼着你吗?”
作者有话说:
这周的双更定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