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连忙回话道:“小的一早就说了!可他说自己有旷世冤案要报,指名道姓地非要见到沈少卿不可。”
“旷世冤案?”林泽天皱眉,搓脚的动作也停下来,须臾,他道,“照你这么说,此人是外地上京来递京控状的?那他更是走错了门路,咱们大理寺从不插手这些。你直接派人引他到刑部,或者转交都察院处置。”
“小的全和他说明白了,可他说什么都不肯走,还说不蹲到少卿大人,他绝不离开!”衙役苦着脸道。
“听着怎像个地痞无赖?”林泽天狐疑地挑起一边眉毛,他的脚心下溅起水花,严厉地问,“这大过节的,别是从哪儿跑来闹事打秋风的刁民吧?”
衙役迟疑了下,斟酌着说:“小的……拿不太准。不过那老人家看起来一脸愁苦,像是有事压在心头。不知是不是真如他所说,有旷世冤案要报。”
林泽天闻言,摸着下巴思忖了片刻,他随手取过一条干布巾,三两下擦干净脚:“罢了罢了,我亲自去看看。今夜中秋,街上人多口杂,让他堵在官署门口委实不像话。你先把人带到正堂里,我马上来。”
衙役立刻上前服侍他穿鞋,一边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林泽天站起身,重新整理了番衣冠,他不紧不慢地往正堂走去,一路上他暗自道:我下午才跟师兄夸下海口,才保证过在他休养的日子里,寺内绝不会出纰漏,怎这会儿就有麻烦找上门来。这大过节的,得赶紧速战速决,早把人打发走才好。
到了正堂上,便见到一个身着粗布灰麻衣的老头儿,正局促不安地在堂下来回踱步,双手还紧紧攥在身前。
他满头花发,胡须杂乱,身型清瘦,一看面容便知,是历经长途跋涉,饱受了奔波之苦。
且这副焦灼又紧张的模样,倒确实像背负着莫大冤屈,千里上京来控告的苦主。
林泽天神色一敛,他迈步走过去,在主位坐好,上下打量此人眼后,朗声问:“就是你执意要见沈大人?”
老头儿见他身着大理寺官袍,年纪虽轻,却气度俨然,当即认定他就是百姓口中,人人赞誉的沈少卿。
也不多问,老头儿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草民卢四海,见过沈少卿!请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为我那惨死的侄儿卢明昌伸冤!”
林泽天眼皮一跳——这位卢四海的头发和胡子都花白了大半,看起来至少知天命往上,论年纪,做自己爹都绰绰有余了。
林泽天几步走下堂,过去搀扶起老头儿的胳膊,解释道:“老人家误会了,我并非沈少卿,本官是大理寺寺正林泽天,亦是沈少卿的独门师弟。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听他说自己不是沈少卿,卢四海愣了愣,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珠中满是犹疑。
林泽天生就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总是无法太严肃,他挑眉问:“老人家,你有何冤屈,想要我师兄为你做什么主?”
卢四海在上大理寺之前,就被人千叮咛万嘱咐过,此案非同小可,若想顺利沉冤,若想再沉冤后换回自己的独孙,必须亲自见到沈少卿本人。此刻得知眼前之人不是自己要找的沈大人,他望着林泽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泽天见他迟迟不肯开口,也不见怪,只耐心道:“我师兄近日都不在寺里,你说给我听也是一样。若真有我解决不了的大冤情,我定会一字不差,替你转告给师兄。”
卢四海依旧满心迟疑,他唇瓣动了动,粗糙的手指将衣角捏得紧紧地。
林泽天见此,又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这样吧,要不我亲自带你去刑部,你是来京控的,对吧?其实你找我师兄也是找错了人,按例,京控案件通常要先交由刑部受理——”
“我不去刑部!”卢四海忽然缓过劲儿来,他道,“林大人,林寺正——”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好了决定,心一横,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状纸,双生捧着呈上:“请您看看草民的状纸。”
见他竟然提前准备好状纸,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林泽天顺手接过——展开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不仅工整,而且清秀漂亮。
林泽天粗粗扫过几行,不由又抬眼瞥向卢四海那粗糙干裂的手,心中暗暗纳罕:这一手娟秀的字,断不会出自这老人家之手。
他收回视线,逐字逐句地认真阅览状纸。
起初,他的神色还平常镇定,可随着目光下移,他脸上的散漫渐渐消散,到最后,他神色越发凝重,再无半分轻松。
林泽天用两手捧着状纸,抬眼望向卢四海时,声调中犹带着难掩的震颤:“这……老人家……你这状纸上写的,句句属实吗?”
卢四海再次跪倒在地,他的声音悲愤:“回大人,句句属实!小的不过是一个升斗小民,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捏造血案,欺瞒朝廷啊!”
林泽天下意识地往后连退几步,他瘫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说:“你……你容我好好想想。”
“你不能去刑部,”少顷,他开口,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个案子往大了说,是整个浙东官场的赈灾贪墨大案,还牵扯到查赈官员离奇被害。刑部即便接到状纸,恐怕也没人敢顺着往下查。”
林泽天还是头一次独自处理这等要事,他道,“让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