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御史与内阁首辅董天意接连出列,弹劾她“越职奏事、干预地方”,而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虽直挺挺地立着,心里其实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
龙椅上的嘉禾帝却只是沉默片刻,继而一句“卿所言关乎浙江海防要务,朕需斟酌再准奏是否详查”,便轻描淡写压下了所有弹劾之言,护她周全。
自两年前被钦点为探花,入大理寺以来,万岁确实……护过她太多次。
沈青羽攥紧腰间的香囊。
轿子稳稳停在宫门口,得喜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沈大人,咱们到了。”
沈青羽睁开眼,眸中思绪尽去,她撑着轿壁起身。
得喜上前掀开轿帘,对着她笑了笑:“沈大人慢些。”
沈青羽微微颔首,算是领了他的好意。
穿过层层宫阙,踏着夕阳的余晖来到养心殿的朱色大门前,一股幽沉的龙涎香弥漫在空气中,这是独属于养心殿的味道。
郭松躬身领着沈青羽步入殿内,殿内烛火煌煌,橘黄色的光焰在鎏金烛台上跳动,映得内里亮如白昼。
皇帝一袭赭黄色龙袍,墨发束以玉冠,端坐在御案后,正执笔批阅奏章。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的烛火,径直落在走进来的年轻臣子身上。
沈青羽撩起衣袍,跪下行礼:“臣沈青羽,叩见万岁。”
膝盖触地的刹那,她后臀上的伤势被牵动,痛感丝丝缕缕传来,她的声调在“叩”字上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很快又恢复到沉稳淡漠的语调。
嘉禾帝看了她眼,那一眼不长,却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他随手搁下笔,起身绕过宽大御案,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明黄龙袍上的两只金龙,恰好停在沈青羽低垂的视线里。
她头顶旋即落下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还不等她想明白那声叹息的含义,就听嘉禾帝道:“平身吧。”
“谢陛下。”沈青羽撑着地面缓慢站起,动作没有平常敏捷,姿势却依旧端端正正,不曾露半分狼狈。
嘉禾帝低头望着,忽然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这只手骨节分明,力道稳如磐石,稳稳地就托住了她孱弱单薄的身子。
沈青羽的呼吸急促一瞬,她垂着头,不去看皇帝那只温热有力的手掌,她的睫毛轻轻颤着,垂下的脖颈雪白修长,如白鹤引颈。
待她彻底站稳,嘉禾帝便松开力道,那只手被他负于身后,他不紧不慢地问:“挨打了?”
“臣的家事惊扰圣听,让陛下见笑。”沈青羽惭愧地说。
嘉禾帝目光不改,继续追问:“被打了几下,伤得可重?”
沈青羽的语调得体且疏离,如同平常在朝堂上对答公务:“托陛下的福,臣只是小伤,没有大碍。”
一连两个问题,得到的都是不卑不亢的答复,嘉禾帝不免沉默。
他端详着眼前人,见她低垂的那段颈肉白生生的,像上好的羊脂白玉,他的目光在那里停顿片刻,然后缓缓移开。
“不想成亲,为何不来求助朕?”皇帝沉声开口,“朕身为天下之主,自然能护住你,帮你回绝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任何?
沈青羽眸光一闪——其中,可也包括你的要求?
这样万死的话当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将神色放得更加平静,从容地答:“臣蒙万岁钦点为探花,入仕一来,又得万岁一路庇佑,您于臣已是天恩浩荡。臣怎好再因自己的私事,累万岁操劳。”
“操劳,”嘉禾帝的口吻淡漠了些,唇角那点弧度含了丝若有若无的讽意,“沈卿倒是公私分明得很,时时刻刻都会替朕着想。”
沈青羽当作没有听懂这话里的深意,她垂首,正色回道:“为人臣子,理应视君如父,为君分忧,臣不敢以私废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