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如蒙大赦,连忙叩头道:“是是,小的一定谨记!”
沈青羽没有再看他,抬手理了理衣摆,正式迈步进内堂。
段臣纲在看到沈青羽被杂役撞到的一刹那就站了起来,身体的本能反应快得连他自己都很意外——掌心还把着扶手,半个身子却早先探了出去。
他似乎是很想上前,意识到不妥,又硬生生顿住,最后索性立在原地。
他穿着笔挺的飞鱼服,腰间垮着绣春刀,负手而立,周身尽显上位者的冷酷威仪。
他将沈青羽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整个打量了遍,仿佛在确认什么。
顶着这样的目光,沈青羽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冷如玉:“段同知。”
段臣纲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嗯”,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鲜少见到沈少卿和同僚们相聚用餐,看来刘珂那厮,倒很听沈少卿的话,吐了不少关键消息出来。”
他的语气四分试探、四分阴阳怪气的酸意,剩下两分情绪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沈青羽没有接茬,只道:“一些重要的消息,下官不是令林寺正转交给了锦衣卫?另有一些紧密的,我自会呈在奏章里交予圣上。”
“下官并未私藏。”她的目光坦荡得如一面镜子。
段臣纲嘴角轻动:“我没有怀疑你私藏的意思。”
沈青羽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眸子里一片清明,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你此刻登门的用意是什么?
段臣纲被这冷淡目光看得略滞,一时竟哑口无言。
片刻他回过神,收敛了神色道:“我登门,一是为了感谢沈少卿的大公无私,肯主动将案情分享。”
“二,”段臣纲的墨色眼珠转了转,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她,多了些认真的意味,“上次你说,想和我探讨抓捕红莲教的事情,还说想确定我们能不能成为‘战友’。”
讲到这里,段臣纲似乎有些不自在,他重又坐回椅子上,没再看沈青羽,反而目光飘忽着问:“现在还能谈吗?”
沈青羽怔楞片刻,显然没想到段臣纲竟是为了“合作”而来。
要知道,段臣纲这个人,在朝野中有三样最为出名,一是过人美貌,二是手段狠辣,三是此人的脾性,无情无义。
坊间皆知,他十一岁就被嘉禾帝塞进锦衣卫这种深潭里历练,上任不过一年,双手便已沾血。
十三岁那年,他蛰伏数月,暗中搜集铁证,硬是将一手教他武功、传他办案手段的上官——当时的北镇抚司使拉下马。据说当时,他呈上的此人结党犯上的证据,有整整三张纸。
十三岁的段臣纲,毫不迟疑地用上官的仕途与性命换到了锦衣卫总旗的位置。从此他在锦衣卫中步步高升,直至当上锦衣卫同知。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踩着无数人的尸身上位,做事无所谓是非对错,只看帝王心意与利弊得失。
朝中官员对段臣纲皆是又惧又恨,许多大臣背地里骂他是皇帝养的疯狗。可也正是这份极致的无情无义和心狠手辣,让他成了皇帝手中最锋利、最趁手的一把刀。
与这样一把毫无感情、只懂杀伐的利刃共舞会怎样——是会被它割伤自己的手,以血养之?还是也许终有一日能将它握在掌中,刀尖朝外,以毒攻毒?
沈青羽的长睫颤了颤,垂眸沉吟片刻,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吐出一个字:“能。”
“只要锦衣卫是真心实意合作,”沈青羽的声音如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平静且温和,“大理寺上下一定会倾力配合。”
徐文静站在一旁,闻言轻笑一声:“沈少卿这话未免有失偏颇。我们同知大人亲自上门,还不够真心实意么?倒是沈少卿你,如何倾力配合法?”
“总不能我们锦衣卫在前头冲锋陷阵,你们大理寺在后头等着摘桃子吧。”他话虽在挑理,却又拿捏着分寸,只是以戏谑的口吻道。
沈青羽瞥了他眼,依稀记得此人是北镇抚司中的掌刑千户——看来段臣纲今日乃有备而来。
这位徐千户,一看就是沉得住气,且读过些书的。不仅能说会道,还进退有度,开口就踩在界限上,一点儿不像寻常武夫。
沈青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叫了声“石泓”。
她说:“你把我放在桌案上的奏章拿来。”
石泓明显不愿就这么离开,他警惕地看了段臣纲眼,像条护食的狗。
但是又不能当着段臣纲的面违背沈大人的命令,僵持不过一瞬,石泓躬身行礼,快步去了内衙。
不过片刻,石泓就回来了,怀里捧着沈大人昨夜夙兴夜寐写好的奏本,纸张上尤留着墨香。
沈青羽冷静地吩咐:“拿给段大人。”
石泓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走过去,将奏本递给段臣纲。
段臣纲亦是一脸阴戾地接过,接过以后,他还用指节轻轻掸了掸奏本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动作中满是不屑。
他垂眸翻阅奏本,起初还神色冷淡,可随着视线逐行扫过,他眉头蹙得越来越紧,神情转为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