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烬鹤站在三步之外。暗金瞳孔从全息投影上梁铎那张扭曲的笑脸移开,落在宋颖绘苍白的侧脸上。她的睫毛没有颤,呼吸频率没有变,覆在小腹上的手指也已经重新展平。但他看见了。刚才那一瞬间——不到零点三秒——她无名指指尖蜷缩的幅度。“切断通讯。”昼烬鹤对周烨说。梁铎的全息影像啪地熄灭。审讯室的冷白灯光、金属椅上洇透绷带的血迹、那个在射灯下显出病态亢奋的笑容,全部被收进黑色的信号终止符。主控室安静了四秒。昼烬鹤走过去。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覆在宋颖绘握着终端的手背上。金属外壳被两只手的温度夹在中间。他的掌心是战场上残留的灼热,她的指尖是连续运算后的冰凉。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安慰。只是盖住了。“造钟人的事,回主星再查。”宋颖绘垂着眼睛看他们重叠的手指。三秒后她把终端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控制台上。“好。”一个字。比任何时候都轻。利维坦号跃迁持续了四十七分钟。穿过最后一道超空间折叠节点时,舰身猛烈震荡了一下,主控室的全息星图碎裂又重组。中央星的光芒刺破视网膜——蓝白色,刺眼,带着帝国心脏地带独有的、过度文明的洁净感。宋颖绘站在舷窗前,-7制服领口将她的颈线勒出一道笔直的弧。后颈腺体仍在低温灼烧,霜玫瑰味信息素被束缚在引导环的残骸里,闷在皮肤底下,像一团被捂住的火。停泊。对接。气密门开启。陈正楷的医疗团队在舱门外等候,四台移动维生舱一字排开,最前面那台的参数屏上跳动着宋锦书的实时生命体征——脉搏四十一次,体温三十五点二度,比出发时高了零点四度。宋颖绘走在维生舱旁边。她的步速与推送履带严丝合缝,不快不慢,左手虚虚搭在舱体边缘,指腹隔着防辐射玻璃对准母亲干枯的手背。维生舱内,宋锦书闭着眼睛。满头白发铺在恒温枕面上,面颊凹陷得颧骨如刀刃。陈正楷打的营养针在她手臂上扎出第七个针孔,与旧的瘀痕叠在一起,新旧交错得触目惊心。“目的地,第三冷冻医疗中心,cf-0337号病房。”陈正楷的声音压得很低,对着通讯器说完这句话后顿了两秒,看了一眼宋颖绘,“……宋慧兰女士的隔壁病房已经清空,sss级保密协议全覆盖。”宋颖绘的睫毛动了一下。cf-0337。外婆的床位编号。她在过去这一年里背诵过四百多次的数字。昼烬鹤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军靴踩在旗舰甲板上的声响沉闷而均匀,左臂再生固定架的金属关节每走三步嘎吱一声。他没有走到宋颖绘身边,而是停在维生舱的另一侧,与她之间隔着一整台舱体的宽度。刚好够让宋锦书在睁眼的第一瞬间看到的是儿子的脸,而非一个陌生alpha的压迫感。陈正楷注意到了这个距离。老专家推了一下眼镜,什么都没说。第三冷冻医疗中心。地下二层。恒温走廊。维生舱在cf-0338号病房门前停稳。气密门开启的瞬间,走廊里弥漫开一股极淡的消毒水味和恒温舱特有的金属冷意。隔壁就是cf-0337。宋颖绘站在037和038之间的那堵墙前。墙是标准的医疗级合金隔板,厚度12厘米,隔音系数097。她隔着这堵墙听见了。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心率监测仪的滴声。比正常人慢,比正常人弱。外婆宋慧兰已经在深度昏迷中度过了整整十一天。“转运完成。”陈正楷的声音从038号病房内传出,“宋锦书女士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元帅,我需要至少四小时——”“你有八小时。”昼烬鹤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冷而简短,“把人救醒。”宋颖绘没有回头。她的手掌平贴在那堵合金隔板上,指尖传来十二厘米钢板后的震动频率——外婆的心跳。然后038号病房的门从内部打开了。宋锦书站在门口。“站”这个词并不准确。她靠在移动支架上,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金属扶手上,手臂上的输液管还连着,营养液的透明管线在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投下一道淡蓝色的影子。她的脚是赤的。陈正楷给她裹了一层恒温毯,但下摆遮不住脚踝,露出一圈暗红色的旧勒痕——约束带留下的。二十年。灰蓝色的眼睛看向那堵隔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宋颖绘读懂了。“嗯。”他说,“隔壁。”他伸手推开cf-0337号病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