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烬鹤转身。宋颖绘已经从操作台边站了起来。-7型制服被冷汗浸透,紧贴在削瘦的肩胛骨上,三层医疗级束腹带将十六周的腹部严实箍住,但保护舱内的高分子流体仍在以微弱的频率明灭着淡蓝色光芒。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鼻翼下方还残留着方才流出的血痕,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清亮得吓人。他的左手覆在小腹上,掌心传来的生命波长已经从两分钟前的一百七十次回落到稳定的一百四十八次。小家伙安静了。“还有一个。”宋颖绘抬起右手,指尖点向全息屏幕上那条追踪线的倒数第二个节点。那个节点没有跳转到梁铎的终端。它指向另一个方向。首都星·昼家浮空庄园·主控室。沉默在两人之间凝成了一块看不见的冰。深海冰川与霜玫瑰的信息素在对峙中缓慢绞缠,既像拥抱,又像角力。“我知道。”昼烬鹤说。三个字。嗓音极低,带着战场上沙哑的余韵和某种被层层压实的、不允许在这个场合崩裂的东西。宋颖绘看着他。这位帝国元帅此刻的样子堪称狼狈——苍穹-v型战甲左半边已经碎裂脱落,露出里面被虫族骨镰切开的深色作战内衬,左臂再生固定架变形渗血,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划至颧骨的新鲜伤口。但他的脊背仍然笔直。像一把被锻造了千万次的刀。“梁铎是棋子。”宋颖绘开口,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还是棋手。”“棋子。”昼烬鹤毫不犹豫地回答。“那真正的棋手——”“我说了,”昼烬鹤打断他,暗金色瞳孔直视过来,“我知道。”宋颖绘闭上嘴。他读懂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逃避,不是犹豫,甚至不是愤怒。是一种已经做出决定的、不可动摇的杀伐果决。就像他在战场上下令开炮时一样。维生舱内传来一声微弱的敲击声。宋颖绘猛地转头。宋锦书枯瘦的手指贴在沾满血迹的玻璃上,灰蓝色的眼睛透过层层白霜,一眨不眨地望着舱外那两个年轻人。她的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但唇形清晰得让人心脏抽搐。“把……舱门……打开……”宋颖绘的脚步已经迈了出去。昼烬鹤更快。他三步跨至维生舱前,右拳裹着苍穹-v战甲残存的外骨骼关节,狠狠砸向舱门的控制面板。第一拳,面板凹陷。第二拳,电路火花四溅。第三拳——轰。整块面板被生生撕了下来。舱门失去电子锁控,在液压弹簧的作用下缓缓开启。二十年不曾流通的浑浊空气涌出来,带着消毒水的苦味和某种太久太久没有见过阳光的生物的气息。宋颖绘冲了上去。他没有喊“妈”。也没有哭。只是伸出双臂,极轻极轻地将那个枯瘦如柴的身体拢进了怀里。动作轻到像是在捧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7型制服的纤维接触到宋锦书满是针眼和瘀痕的手臂时,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粗糙触感。宋锦书的手颤抖着抬起来,落在了宋颖绘的后背上。然后往下。覆在了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百四十八次。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外孙的心跳,透过掌心顽强地搏动着。宋锦书的肩膀剧烈抖动了一下。昼烬鹤退后半步。他没有加入那个拥抱。只是沉默地站在舱门边,将深海冰川味信息素的浓度压到了最低,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克制,给予这对分离二十年的母子一个不被侵占的空间。右手垂在身侧。指缝间,那枚刻有“一般”二字的旧硬币被捏得发烫。十七秒后,他转身走向操作台。调出利维坦号的全息指挥终端,肃清残存的暗红色机甲信号,重新建立与第一军团主力舰队的量子通讯链。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用军靴碾碎脚下那个姓氏——他自己的姓氏——里所有腐烂发臭的东西。“周烨。”“属下在。”“通知利维坦号全舰:第十二星域·d7-03监测站已确认控制,空间站引爆系统核心级物理切断。救援目标已确认存活。”他顿了顿,暗金瞳孔扫过全息地图上那个标注着“昼家浮空庄园”的光点,声音沉至谷底,“另外——”“传令宪兵第二突击大队。”“目标:昼家浮空庄园·主控室。”周烨在通讯那头倒吸了一口冷气。昼烬鹤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搜查令我亲自签。战术方案我亲自定。任何人阻拦——”他的视线穿过全息屏幕,落在十米之外那个拥抱着母亲、覆着小腹的清瘦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