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妻子很漂亮,这是大家公认的。
不是街坊邻里客套的恭维,而是无论谁见了,都会在心底里承认的那种漂亮。
她的美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清晨花瓣上欲坠的露珠,干净、纯粹,又暗含着令人心折的脆弱。
在公司年会上,我带她露过一面,事后半年里,还有不同部门的男同事拐着弯儿地打听“那天穿月白色旗袍的女士”是谁。
每当这种时候,我总会挺直腰板,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矜持而满足的笑意,仿佛在说:那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今晚的夜色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窗玻璃上。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留了电视屏幕幽蓝的光,在墙壁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影子。
我将电视机频道换到滨江城市电视台,那是本地的新闻频道,信号稳定,画质清晰,屏幕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的重播。
女主播端庄秀美,肌肤胜雪,坐在演播台后,颈间系着一条淡雅的丝巾,笑容温柔得像是能融开腊月的寒冰。
她的播报偶尔会有极短暂的停顿,或者某个字的音调微微上扬,透露出一种尚未被职业训练完全磨平的青涩,但说实话,这点小小的瑕疵在她那张脸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那双眼睛,在镜头推进时,黑亮的瞳仁里仿佛盛着一汪泉水,波光潋滟,让人根本无暇去计较她是否把“莅临”读成了“位临”。
假以时日,只要她真正熟练了业务,必定可以成为滨江城市电视台的当家女主播,甚至,辐射到更广的圈子里去。
台里内部已经有人在传,说广告商点名要她出镜,愿意加三成的投放费用。
女主播名叫林若晴,是我的妻子。
林若晴以实习女主播的身份在电视台上班已经有一年多时间,从最初只能跑跑外景、在台风天抱着电线杆做现场连线,到如今能稳稳地坐在晚间新闻的主播台上,这条路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踏实。
我还记得她第一次上镜那天,紧张得前一晚没睡着,凌晨三点把我摇醒,问我她自己左脸还是右脸更上镜。
我当时困得眼皮打架,随口说了一句“都好看”,换来她好一阵娇嗔。
但说来也怪,我除了刚开始的那半个月会准时守在电视机前,把每一帧画面都仔细看过,甚至用手机录下来反复回味之外,后来就几乎再没主动看过这个节目。
遥控器上的数字键“7”仿佛成了一个禁忌,我总是不自觉地跳过那个频道,哪怕是在等球赛转播的间隙里,手指也会下意识地绕开。
在电视上看有什么意思呢?
林若晴在人前是令人艳羡的美女主播,妆容精致,举止得体,每一句话都经过千锤百炼,每一个微笑都恰到好处地符合公众审美的期待。
可她只要一回到家,踢掉那双细高跟鞋,把盘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放下来,再卸去脸上那层精致的伪装,她就只是我的妻子。
一个会赖在沙发上抱着薯片看综艺节目傻笑的女人,一个会因为体重秤上的数字多了零点五公斤而哀嚎整个周末的女人,一个睡觉时会不自觉地抢走大半条被子的女人。
我可以直接将她揽入怀中,粗糙的手掌抚过她细腻的脊背,不仅可以看她娇艳的脸庞,更可以触摸她身体的任何地方,感受那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肌肤在自己指下微微战栗,让她在我身下婉转娇啼,那不比隔着冰冷的屏幕看一个被灯光和滤镜修饰过的影像带劲得多?
这是我最得意的事情。
在朋友们举杯时半真半假的艳羡目光里,在同事们偶尔调侃“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的笑声中,我品味的是一种近乎于占有的隐秘快感。
漂亮是一张公共的名片,但署名权,只在我一个人手里。
我像个守着一座宝藏的国王,外面的人只能远远看见宝光闪烁,却永远无法触及那温润的质地。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摸出那包抽了一半的软中华,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啪”地一声按亮了打火机。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了一下,映在我瞳孔深处,又倏地熄灭。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电视屏幕的蓝光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然后散开,融进客厅沉寂的空气里。
我看着电视机上妻子艳光四射的俏丽脸庞,心里却一阵阵地难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就在几分钟前——具体地说,是大约十七分钟前,我起身去卫生间。
今晚喝了不少水,晚饭时林若晴照例不在家,我随便煮了碗速冻水饺,还配了一罐冰啤酒。
啤酒泡沫在胃里翻腾,催生出一股急需排解的尿意。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没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摸索到马桶前。
解决完之后,我习惯性地掀开马桶盖板,准备按下冲水键,就在那一瞬间,我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角落里的垃圾桶。
那个垃圾桶是白色的,塑料材质,盖子是脚踏式翻盖,平日里林若晴总是把它擦拭得一尘不染,甚至会在底部垫上一张旧报纸,方便清理。
今晚不知道怎么了,盖子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我本来没有在意,但我弯腰时,视线恰好穿过那道缝隙,落在垃圾桶内部一个突兀的纸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