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桢的声音很低,轻柔依旧。
此前一直存在的盈盈笑语,却早已消失无踪。他低弱的话语中,满是不容忽视的拒绝,迫不及待地让月芙出去。
他应当,很不想被月芙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月芙知道,谢桢得的是心症,哪怕在现代,先心病完全可以靠吃药与手术控制,可在这个时代,是先天不足的必死之症。
每一次发作,都有可能是要命的,就算谢桢再处变不惊,面对生死,有些脾气也在所难免。
但面对月芙,他的脸上,并无半分的烦躁,只有依旧温和的歉疚。俨然是想等月芙离开后,独自一人咬牙硬撑过去。
她没办法看着他难受。
月芙:“我醒的比较早,想哥哥了,就过来,没想到撞见哥哥身子不适。”
她上前几步,朝李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他喝不下,就先别喝了。准备一碗加了盐和糖的水,温一点,让他恢复些体力再说……”
李嬷嬷正满头大汗,尚未从月芙的不速而至中回过神,就听见月芙一叠声吩咐。她下意识答应一声,便要去办。
“不必。”见月芙继续向前,谢桢蓦地出声。
他满头冷汗,气息短促又灼热,仍坚持道:“把阿芙带走,别让她待在这儿。”
“她不该来。”谢桢呢喃细语。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谢桢原以为,月芙不会知道今晨发生了什么。
他太熟悉自己的身体了,自来到京城后,他的心疾随着年岁增长,不断加重。一到气候不调的时候,就开始难受,把自己整得狼狈不堪。
昨日入睡时,谢桢就隐隐知道,自己怕是要发作,果然,寅时起,他便有些喘不上气。
那时,谢桢的第一反应是,还好是凌晨时分,阿芙还在睡着。
月芙来谢园,虽非谢桢的本意。但这段时间,他过得确实开心。
哪怕是下值后,去三法司查阅卷宗时,谢桢也偶尔回想起,那个总因为早起失败气的耳根子通红的小丫头,应该也在一本正经地看药谱,被孙简呼来喝去。
谢桢喜欢回家,喜欢有月芙在的家,喜欢时不时出现的小惊喜。
阿芙的护身符,或许真的有效。了无生趣的日子,也难得有了期盼。
他甚至庆幸,父亲能留下这笔风流债,还偏巧在女儿认祖归宗前过身,把月芙完完整整地留给了他。
只要他的心口安分一点,或是阿芙别看到他发病发模样,他就能像陈郡那时一样,继续做她可靠的兄长。
可是,他的身子到底与常人不同,该出事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无法逆转。
更要命的是,第一次发作,他就被看见了。
此时此刻,他的模样,比陈郡的寒症发作狼狈太多,简直不能见人。
这也是谢桢第一次发现,他竟如此在意自己在月芙眼中的形象,比小时候,还要在意千百遍。
想到月芙就在身旁,谢桢面红耳赤,羞愤得说不出话。
他明明已经不是在陈郡与她相依为命,备受冷眼的少年人。明明有了少许的地位,能为她稍稍遮风挡雨。
可病势一压上来,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把娘子送回厢房……下午,我再去见她。”谢桢几乎到了破罐子破摔的地步,可是耳畔声音,仍然像是浸没在水中般,持续不断地涌入。
不多时,李嬷嬷似乎端了水碗去而复返,喊了声“娘子”,紧张地侍立在一旁。
坐在床头的少女接过,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似乎凑到他的唇边。
“哥哥,张口。”她的声音很轻,咬字清晰,带着难言的关怀,“喝一口,我尝过了,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