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三年,江宁,仲夏。
土山下的谢氏别业内,一间布置俭朴的女子卧房中。
谢元华被窗外滴答的雨声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眼的是淡青色的帷幔。
她的视线恍惚一瞬,然后渐渐聚焦在眼前的帷幔上,从颜色到纹路,谢元华越看越觉得十分眼熟,她的眉头慢慢蹙起来。
这……好像是她未出阁时的床缦。
怎么会……
谢元华缓缓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尘封已久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这里分明是她从前在江宁的卧房。
莲瓣青瓷瓶……漆木妆奁盒……书案上摆着的手抄《维摩诘经》……
这些都是从前她屋里的摆设,尤其是那本《维摩诘经》,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十六岁的自己只抄了一半便无疾而终了。
这怎么可能?
谢元华不可置信地下了床,走到书案前翻看那本经文。
确实是她的字迹没错……内容刚好卡在“天女散花”这一段。
她来来回回地翻看着这本手抄经书,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没有错,此时应当是永宁三年,她十六岁那一年。
年初阿姨因病离世,父亲不甚在意地将阿姨葬在了城郊的江宁,她被嫡母遣来送葬,之后就一直被留在江宁的谢氏别业。
建康那边从此再未命她回去过,直至一年后她被许配给虞氏……
半晌,谢元华放下书,看向窗外的雨线。
此时正是梅雨时节,江南多雨,糊窗的藤纸被潮气浸得透亮,雨丝细密地斜织着,将屋外的竹影洇成一团模糊的绿。
谢元华看着那团绿,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或许是重生了。
前世她曾经在一本志怪小说中看到过,汉朝时,终南山下曾有一妇人名桓氏,因生前常做善事,死后多次转世复生。
自己或许便如这妇人一般,生前从未做过恶事,因此得到了佛陀的庇佑,再度为人了。
忐忑不安地这般想着,谢元华捧起了身旁的一面素纹铜镜。
镜中倒映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
十六岁的谢元华比起三十六岁的她,眉眼间多了一股青涩的稚气。
镜中的少女有一双温柔含蓄的柳叶眼,看人时总是眼角微垂,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再加上淡薄的细长远山眉,这幅素净的面容顶多只能算得上清秀,在尚美成风的当世真真算不上出挑。
谢元华与镜中的自己对视一会,然后长吁一口气,放下铜镜。
她真的重生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并不高兴,却也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