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冷风从老旧楼道呼呼灌进来,混着油烟味和潮湿的霉味,顺着窗户缝钻进十几平的小房间里。薄薄的木门根本挡不住外面的骂声,尖锐刺耳的喊声一遍又一遍扎进屋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傅梨昭!你给我滚出来!天天躲屋里装死!写书写书!两年一分不赚!你是打算这辈子喝西北风活?!”
母亲的呵斥穿透门板砸进来,紧随其后是父亲沉郁暴戾的吼声:“还有直播!天天熬夜瞎折腾!唠嗑、矫情、自我感动!粉丝没有、收益没有、工作不找、婚不结!二十六岁啃老废家!你到底想干什么!”
书桌前,二十六岁的傅梨昭脊背绷成僵直的弧线,指尖悬在老旧键盘上方,控制不住地发抖,迟迟敲不出半个字符。电脑屏幕泛着惨白冷光,页面停留在她耗费两年心血的文稿《梨韵归期》。
笔下的姜一梨被她倾尽温柔庇护,身边永远跟着傅韵,岁岁有人偏爱、时时有人兜底,没有争吵磨难,没有冷眼苛责。那是她剥离满身伤痕,亲手构筑的圆满幻梦,把现实里缺失的所有温暖,尽数塞给书里的自己。可纸面有多圆满,现实就有多溃烂。
“我只是……想找个出口。”傅梨昭喉咙腥涩发酸,话音细碎破碎,“现实太苦了,我扛了好多年,现在撑不住了,只有文字能让我喘口气。”
“出口?你那是逃避!是精神病发作!”门板被狠狠拍击,砰砰震动震得门框落灰,“谁家二十六岁姑娘跟你一样疯疯癫癫!自言自语、活在幻想里!写些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感情!你脑子是不是彻底坏掉了!”
刻薄羞辱接连不断,字字剜心:“没本事、没工作、没存款、长得普通!你凭什么挑!赶紧找个男人嫁了!生孩子过日子!女孩子一辈子就这点用!别在家拖累我们!我们养不动你这个闲人!再耗下去,街坊邻居笑死我们!养出个嫁不出去的疯鬼!再说了,正常人哪个像你,从小到大死活不肯接触男孩子,亲戚介绍相亲全部推脱不见,你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父亲的偏见冷语直直捅进她心口:“难怪你不愿意找对象,原来是心思歪了,脑子不正常才会喜欢女孩子,搞什么女同性恋,简直离经叛道。好好的姑娘放着正经男人不处,偏偏惦记女人,不是有病是什么?”
“就是心理畸形,扭曲!”母亲愈发偏激,满是鄙夷,“天天闭门不出,沉浸在自己的虚假故事里,现实里排斥异性、心思怪异!街坊邻居都在背后议论你!你要是心思正常、踏实过日子,何至于如今一事无成、在家啃老!”
疯鬼、闲人、拖累、心理畸形,几个字眼在傅梨昭脑海反复盘旋,她忽然低低发笑,笑声空洞酸涩,豆大的眼泪砸落在键盘,晕开一片片水渍。
外人只看见此刻闭门摆烂、写文无果的她,没人知晓她从前拼到极致的半生。从高中寒暑到大学四年,别人休闲出游,她终年奔波在发传单、餐馆洗碗、流水线夜班之间,严寒酷暑不曾歇息,每一分辛苦工钱全数上交填补家里亏空;毕业后勤恳入职,薪资安稳,省吃俭用从无挥霍,满心想要扛下家里重担。
偏偏长年积压的原生创伤、超负荷劳作在二十四岁轰然爆发,失眠心悸、焦虑缠身,躯体与精神双双垮塌,再也扛不住职场重压,无奈辞职返乡养病。为了不靠父母接济,她尝试居家直播、动笔写文,起初尚有微薄收入糊口,可流量转瞬凋零,两年深耕落得颗粒无收。
过往数年的任劳任怨尽数被抹杀,只剩下落魄闲散的标签钉死在她身上。
童年血淋淋的过往不受控制涌入思绪:祖辈为房产田地反目,外公外婆遭至亲算计含冤离世,宗族暴乱当日,砖头棍棒乱飞,父亲为护家人被利刃砍断左手,终身残疾,往后半生困在残缺与怨怼里,把满腔戾气悉数倾泻家中;母亲遭娘家变故、丈夫重伤磋磨,性情尖锐易怒,家中常年争吵不休。幼时邻院沈清南心生恶意,将年幼的她锁进漆黑储物间,关门恐吓,无边黑暗与恐惧,化作烙印一生的阴影。
那些孤立无援、满目疮痍的岁月,现实从无一人伸手庇护,唯有她落笔造出来的傅韵,能给漂泊无依的灵魂一点慰藉。
“写那些破故事能当饭?能补房租?能让你嫁人?!”
“世上哪有什么陪伴!都是你乱想!全是假的!”
“假的……”“他妈的全是假的!”傅梨昭死死咬着下唇,浑身剧烈颤栗,哭笑交织近乎崩溃,“傅韵是假的,安稳是假的,偏爱是假的……可我高中大学年年打工养家是真的!我上班赚钱顾家是真的!我二十四岁硬生生累垮生病是真的!我从小看尽血腥惨死、家破人亡是真的!我被霸凌被恐吓被抛弃是真的!我前二十四年拼尽全力活着,你们看不见。我现在病了垮了,你们只看见我废了。”
她心底藏着一桩被天道篡改的遗憾,幼年默默替她挡灾受罚、暗中护她长大的亲姐姐,被错乱的记忆扭曲成旁人,一辈子的亏欠与误解,无处诉说。血海磨难没能压垮她,半生付出被全盘否定、至亲恶语相向,才彻底碾碎她最后一丝心气。
情绪轰然崩盘,傅梨昭扬手扫翻桌面,水杯、笔筒、纸笔摔落地面,玻璃碎裂声响刺耳,清水漫过满地狼藉。
“我疯了!是被生活逼疯的!是被苦难磨疯的!是付出全部却被全盘否定逼疯的!喜欢谁是我的本心,我没害人、没作恶,凭什么被你们骂畸形!”
门外斥责依旧冰冷:“疯就去治!傻×……没用的东西!只会在家发疯拖累家人!早知你如今心性怪异、一事无成,当初何必养你!”
最后一丝暖意彻底熄灭,傅梨昭望着满地狼藉,眼底一片死寂,心底默默打定主意:等写完姜一梨十八岁的剧情,写完这场虚假圆满,就彻底告别。
她尚且懵懂,自己从不是颓废啃老的普通人,是被封印仙骨、跌落凡尘的苍生道仙尊分出来的伪人格;而她笔下被视作幻想的傅韵,是本该恪守无情道、斩断七情六欲,却为她自碎道基、以身化作整座轮回系统,千万次逆天护她、次次被世界抹除痕迹的道主。世间所有人提起傅韵,脑海皆是空白,唯有傅梨昭借着文字,牢牢拴住了那缕漂泊万世的神魂。
目光无意识扫向房间暗处,虚实夹缝里,白衣身影静静伫立,傅韵眉眼清浅温柔,常年隐于世间盲区,默默承接所有规则反噬与世人遗忘。
此刻满心疲惫与自我厌弃裹挟理智,被系统暗中诱导、加上沈清南藏在暗处的魔道之力潜移默化干扰,傅梨昭指尖终于重重落在键盘,一字一句,亲手落笔:【傅韵死在了十八岁的雨夜,无人铭记,无人惋惜,彻底消散。】
按下保存的一瞬,屋内灯光骤然闪烁,窗外凝滞的夜风猛地一停,次元壁垒裂开细微漆黑的纹路,两个相隔万古的世界同步震颤。
小说世界,连绵阴雨无休止的高三校园。十八岁的姜一梨正独自站在空旷走廊,与生俱来的苍生道让她天生悲悯敏感,连日反复循环的场景、NPC机械化的言行,早已让她察觉这个世界满是破绽。心口毫无预兆传来撕裂般剧痛,那萦绕十八年、总在暗处替她摆平灾厄的清冷气息,瞬息间荡然无存。
她脸色煞白,指尖蜷缩,苍生道本源的执念冲破层层束缚,隔着破碎的次元缝隙,遥遥望向虚无彼端。
“傅韵……”
“谁允许你消失的。”
“谁允许,她删掉你的。”
少女抬眼,素来温柔悲悯的眼底第一次翻涌怒意,一字一顿穿透次元:
“你妈的,你凭什么,删掉陪了我一辈子的傅韵?”
世界开始出错了。从傅韵消失的那一刻起。雨天无限循环。走廊无限重复。同学的笑容、对话、动作,日复一日机械重播。
姜一梨站在人群里,像唯一清醒的人。所有人都是NPC。只有她,是活人。只有她记的,曾经有一个人,默默护了她整整十八年。
世人无感、世人无知、世人无记忆。傅韵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被世界彻底清零。姜一梨后来才慢慢明白。无情道之人一旦动情,本就会被天地规则自动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