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今晚没有总督,也没有高卢代言人。只有盖乌斯,和一个即将远行的客人。”
他走向花园一侧的凉亭,那里已经摆好一张小圆桌,上面有酒壶、水果、奶酪和蜂蜜蛋糕。桌椅旁各有一盏青铜灯盏,火苗在玻璃罩中安静燃烧。
“坐。”凯撒示意,“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或者,至少到午夜。明天你我都还有场硬仗要打。”
李世民在凯撒对面坐下。侍从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斟满酒杯——是深红色的法勒努姆葡萄酒,凯撒最喜欢的品类。
“为了什么干杯?”凯撒举起杯子,“为了达成的协议?为了即将到来的别离?还是……为了这场让我们彼此都精疲力竭的博弈?”
“为了坦诚。”李世民也举起杯,却没有喝,“如你所说,今晚需要坦诚。”
凯撒眼中的笑意深了些:“好,为了坦诚。”
两人饮下第一口酒。酒很醇厚,带着橡木和浆果的香气,是珍品。
三、玫瑰与荆棘
最初的交谈从无关紧要的话题开始:花园的设计师来自亚历山大港,这些玫瑰是去年从波斯引进的品种,那座维纳斯雕像是一位希腊流亡艺术家的作品……
但很快,话题转向了核心。
“你知道吗,”凯撒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这三十天,是我担任高卢总督以来最有趣的三十天。”
“有趣?”李世民重复这个词。
“对,有趣。”凯撒看向他,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我征战二十年,见过无数敌人——有勇猛的,有狡猾的,有绝望反抗的,有跪地求饶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战士要荣誉,酋长要权力,商人要利益。简单,直接。”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要的不是高卢的王位,不是罗马的黄金,甚至不是个人的安全。你要的是一些……抽象的东西。‘公正’、‘尊严’、‘契约’。这些东西在战场上毫无价值,在政治中往往是伪装,但你却像是真的相信它们。”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你认为那是伪装?”
“起初是。”凯撒坦诚地说,“我以为你和其他叛乱者一样,用高尚的词汇包装私欲。但三十天,足够我看清一个人。你是真的在乎那些你救下的村民,在乎那些你素未谋面的高卢农民能不能留下过冬的粮食。这种在乎,不是伪装出来的。”
他忽然向前倾身,声音压低:
“这就是为什么,我始终无法完全理解你。一个有能力在沼泽里拖垮我一支军队的人,一个能在谈判桌上和我针锋相对的人,为什么会把精力浪费在那些……蝼蚁般的生命上?”
这个问题很尖锐,甚至有些无礼。但凯撒问得认真,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凉亭外,夜色已完全降临,花园里的火把次第点燃,在花丛中投下跳动的光影。
“在我的家乡,”他缓缓开口,用的是拉丁语,但语速很慢,仿佛每个词都经过深思,“有一种说法:君主是舟,百姓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用的是拉丁语,但引用了汉语的典故。凯撒显然听懂了比喻,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见过‘覆舟’的景象。”李世民继续说,声音平静,但深处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流动,“饿死的人堆积在路旁,母亲交换孩子当食物,起义的农民用锄头冲向全副武装的军队——不是因为他们勇敢,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
他转动手中的酒杯,看着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你问我为什么在乎那些蝼蚁般的生命?因为当蝼蚁足够多,他们能咬死巨人。更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拉丁词汇表达汉语儒家经典的意思:
“更因为我的理想国,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让更多的人活得下去,是上位者的责任——无论他的称号是皇帝,是国王,还是总督。”
凉亭里一片寂静。远处传来夜莺的啼鸣,清脆而孤独。
凯撒久久地看着李世民。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思索,还有一种……近乎羡慕的神色。
“所以,”凯撒最终说,“你真的是个皇帝。不是自封的,不是僭越的,是真的相信这套责任的皇帝。”
他没有用疑问句。
李世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说:“你也有你的责任。对罗马,对共和国,对跟随你的军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