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完烈士回来的第三天,韩把头又来找王西川了。
这回老头的脸色比往常要严肃一些,像是要办什么大事。他站在院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声——“西川,背上背篓,带上骨签和红绳铜钱,跟我走。今天去个远地方。路远,得多带点干粮。让你媳妇多烙两张饼。”
王西川从屋里出来,背上背篓,又把韩把头给他的那套挖参工具——骨签、红绳、铜钱——一样不少地装进背篓里。黄丽霞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张刚烙好的玉米面饼子,还热乎着。“带着,路上吃。”她把布包塞进王西川手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韩把头,什么也没问——她知道韩把头带他进的,肯定是正事,不用问。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屯子,没有往南坡走,而是朝着大黑山深处一直往北。这条路王西川没走过,路比平时走的那些更窄、更偏,有些地方几乎看不出路,只有韩把头在前面拨开灌木丛,才能勉强辨认出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小径。路两边的树枝越来越密,不时刮到肩膀和后背,发出刷刷的声响。有些地方需要弯腰钻过去,有些地方要踩着石头跨过溪沟。
走了将近一整天。韩把头走在前面,不紧不慢,但一刻不停。王西川跟在后面,腿脚已经有些发软了——他跟着韩把头走了两个多月,每天走几十里山路已经习惯了,但今天这路格外远,格外难走,翻了三道山梁,过了两条冰河,穿过了好几片密林。
太阳偏西的时候,韩把头在一处悬崖下面停了下来。
那是一处极隐蔽的地方。三面被高耸的岩石环绕着,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把大部分光线都挡住了,像是走进了山洞里。崖壁的缝隙里渗着水,在石头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冰凌,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着冷光。只有在头顶上方有一道窄窄的缝隙,透进来一线天光,照亮了崖壁下方的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覆盖着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厚地毯上。空气潮湿而温暖,温度明显比外面高了几度,能闻到泥土和草木混合发酵的气味。
韩把头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拨开地面上一丛枯草和苔藓。王西川凑过去,低头一看,心跳猛地加速了。
三株棒槌。
最大的那株六品叶,茎秆粗壮,参叶已经在秋天枯黄了,但仍然能从残存的叶形上看出那宽阔的掌状叶片和清晰的叶脉,从芦头的节数看少说已经上百岁了。老参虽然枯了,但它的精气神还在,像是一个年迈的长者站在那儿,仍然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六品叶旁边,一株五品叶和一株四品叶挨着它,像是它的子孙,挤在一起,安安静静地长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里。
韩把头蹲在那株六品叶前面,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抚了抚它枯黄的茎秆,像是在抚摸一个老友的脸。“这株六品叶,我跟了它二十多年了。二十年前它还是五品叶,那时候叶子还没这么大,茎秆也没这么粗。每年秋天我都进来看它,看看它长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被人挖走。后来它终于长成了六品叶,又多了两株小的,像是它的孩子。”
韩把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少有的温柔。“这个地方,我跟谁都没说过。连我爹都不知道,是我自己发现的。这些年,我守着它们,不让任何人来碰。它们是山神爷的宝贝,不能让人糟蹋了。”
他从怀里掏出红绳和铜钱,在那株六品叶的茎秆上系了一圈红绳,又在旁边压了几枚铜钱。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虔诚。王西川蹲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生怕惊动了什么。
“西川,你记住这个地方。”韩把头系完红绳,转过头来看着王西川,“这株六品叶,最少有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的山参,你想想,它见过多少风霜雨雪、多少春夏秋冬?它比咱们任何一个人都活得长。这种老棒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挖。它们活到一百多岁不容易,你挖了它,这片山就少了一棵镇山的宝贝。”
“那什么时候才挖?”王西川问。
“能救人的时候。”韩把头说,“有人病重了,需要用老山参吊命的时候,才挖。平时不动它。咱们赶山的,要有敬畏。能留的就留着,能不挖的就不挖。不到万不得已,不碰这些东西。记住了?”
“记住了。”王西川说。
韩把头又指着那株五品叶和四品叶说——“这两株小一些,也长了三四十年了。你要是急用钱,挖一株小的也行,但不能挖绝。挖一株留一株,留个种子。这株四品叶,明年说不定就长成五品叶了。人参这东西,一年一年地长,你给它时间,它就不会亏待你。”
韩把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指着一棵大青松说——“你记好了,这个地方就在那棵青松往西走三十步的悬崖下面。青松上我刻了个记号,你找找看。”王西川走过去,果然在树干上找到了一个深深的刻痕,是一个“韩”字,笔画已经被树皮愈合了一些,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他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把从哪条路进来、经过哪些标志物、在哪个位置拐弯,都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
回来的路上,王西川的心情跟来时完全不一样了。他知道了一个秘密,一个韩把头守了二十多年的秘密。他知道那三株棒槌在哪里了,知道它们长什么样,知道怎么去,知道什么时候该挖、什么时候不该挖。这个秘密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让他觉得踏实。
天快黑的时候回到屯子。王西川推开院门,大青从狗窝里跑出来围着他的腿转了几圈,闻了闻他身上的气味,又跑回了狗窝。屋里亮着灯,黄丽霞正在灶台边忙活,大丫帮着添柴,二丫在扫炕。王西川把背篓放在门口,在脸盆里洗了手脸,坐在炕沿上。
黄丽霞端着一碗热粥过来——“今天走远了吧?累不累?看你的脸色,走了不少路。韩叔带你去哪了?”
王西川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温热适口,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滋滋的。“去了个地方,以后有空再跟你说。师父带我去看了一株六品叶,一百多年了。”
黄丽霞愣了一下——六品叶,一百多年,她姥爷在世的时候说过,六品叶的老山参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那你挖了?”她问。
“没挖。”王西川说,“师父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它。那是山神爷的宝贝,留着镇山的。能救人的时候才挖。”
黄丽霞点了点头——“韩叔说得对。好东西不能贪,贪了要遭报应的。留着它,比挖了它强。一百多年的参,那是活物了,有灵性的,不能随便动。”
王西川没再说话,靠在被垛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那株六品叶的样子——茎秆粗壮,芦头一节一节的,老叶枯黄但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他想着它在那片崖壁下静静地长了一百多年,见过多少日出日落、多少风霜雨雪、多少来来往往的山里人。它还在那里,它还会继续长下去。
五丫在他旁边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他低头看了看五丫,她还在睡,嘴角带着一丝口水,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王西川把手指头轻轻抽出来,把五丫的被子掖了掖,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