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夫人笑着和众位夫人介绍的时候,还不着痕迹地瞪了儿子一眼。
此时此刻,秦淮安身上只随便地穿了一套灰西装,头发也没有特意打理,看起来颇有些不着调。
然而他长得确实是高大英俊,到底也没有彻底破坏在夫人们眼中的第一印象。
秦淮安不太有诚意地一一向夫人们问了好,之后就不客气地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了。
有一些家风严谨的夫人看见,不免皱起了眉头,很快语气就没有之前那么热络了。
但也有的夫人觉得男人都那样,只要不嫖不赌,就算是佳婿了,自然免不了对秦淮安问东问西。
秦淮安本来就不想和别的女人结婚,回答的时候当然也就一点都不遮掩,满口都是“不过是挂个虚衔”、“月奉仅三十元而已”,说得秦夫人在一旁瞪得眼睛都快抽筋了。
反而是秦淮安,越说越来劲儿,恨不得直接把这些夫人说得掩面而逃。
正当秦夫人气得不知怎么办好的时候,一个丫鬟从外面走了进来,说道:“夫人,梁小姐来了。”
秦淮安顿时愣住了,接着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冲秦夫人质问道:“妈,你怎么会把蔓茵叫过来?”
“这么多客人都在呢!大呼小叫像什么话!”秦夫人训了秦淮安一句,接着就理直气壮地说道:“既然是宴客,她我怎么就请不得了?我们家这样的门第,给她下帖子,已经算是很平易近人了。”
她话音刚落,梁蔓茵就走了进来。
梁蔓茵这会儿的脸色并不好看。
刚才没进来之前,她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秦夫人再怎么样,也不会把她叫到这么多人面前给她难堪。
但眼前这一张张面孔,却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梁蔓茵很确定自己没有迟到,那么这么多人比她早到,就只能是秦夫人刻意为之了。
不知为什么,梁蔓茵虽然难堪,内心深处却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因为这股轻松,她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背脊却挺得很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墨翡小钱包上镶嵌的白色山水浮雕,终于深刻地理解了那句广告词。
自由基石,掌上江山。
一个女人只有经济独立,才有底气面对一切风雨。
梁蔓茵缓缓走上前,微红的眼眶下,浮起一丝倔强的微笑。
“秦夫人,您特地送请帖邀我过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秦夫人一只手拦住秦淮安不让他往梁蔓茵的方向走,脸上却带着傲然地神色,说道:“有一件事,梁小姐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家淮安要议亲了。可是外面总有些居心不良的人,传一些风言风语,说我们淮安在外面有一位很亲近的女朋友,还说那人就是梁小姐。依我说,这种事纯属是无稽之谈。我们家淮安是留洋回来的,在国外待惯了,有时候难免不知道分寸,引人误会。可梁小姐你也是留过洋的,应该不至于将西洋的礼貌引为男女之情,对吗?”
在场的夫人小姐们听见这话,纷纷看向梁蔓茵,有的好奇,有的鄙夷,有的同情。
不等梁蔓茵开口,秦淮安就先急了,“妈,你这是什么话?我早说了,非蔓茵不娶!”
“小孩子胡说八道!你是要当参事的人,怎么能娶一个戏子?”秦夫人一下子落下脸来,“别让我再听见你说这些不懂事的话!你都二十三了,也该懂事了!你别忘了,这第二次婚姻事关你的前程!”
这时候有几个夫人已经站起了身,避嫌地说道:“秦夫人,我们来得不巧,没成想听到您的家务事。既然您有家务事要处理,我们也不便再打扰了。”
说着就拉着女儿向外走了。
秦夫人这下更生气了,斜眼看向梁蔓茵,冷笑道:“梁小姐怎么不说话?该不会是想让留下的几位夫人也误会吧?”
“妈!你不要为难蔓茵!”
梁蔓茵安静了好半天,看着秦淮安那副急切的样子,突然笑出了声。
在场的人听见这声笑,纷纷静了下来,诧异地看向梁蔓茵。
梁蔓茵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束,深情转瞬间冷漠下来,看着秦夫人,说道:“秦夫人大可不必如此揣测,从今天起,我与令郎再无瓜葛。”
秦淮安倏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说道:“蔓茵,你说什么?”
“我说,秦淮安,我梁蔓茵不要你了。”
秦夫人原本还松了一口气,一听见这话,顿时急了,“梁蔓茵,你说话注意些!”
“怎么?你不是盼着我和你儿子分开?”梁蔓茵抱着手臂,看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色,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说道:“哦,我明白了,你是希望我和你儿子分开,又想让我承认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秦夫人,你未免也有点太无耻了。左右自己儿子的婚姻也就罢了,难道还想败坏其他女孩的名声吗?”
文竹急了,指着梁蔓茵说道:“戏子果然没有教养,谁许你这么和夫人说话的?”
“我虽然算是卖艺为生,但到底没有卖身契捏在人手里,所以脊梁骨还是在的。”梁蔓茵一句话把文竹说得白了脸,随即又对秦夫人说道:“秦夫人,我梁蔓茵做事光明磊落,从不遮遮掩掩。我确实与你的儿子秦淮安有过恋爱关系。但那是我糊涂,没有看清他是个没有担当的男子,所以才盲目地爱着他,这段关系不是一句误会就可以抹除的。而我今天和他分手,也不是迫于你们秦家的势力,而是我发现他始终没有长大,不是一个能和我共同进步的人。我本来是带着诚意来赴约的,但今天的会面,却让我感觉到你这个人并不值得尊重。现在已经是新社会了,如果你以为你家里有钱有势,就可以瞧我不起,那么该羞愧的人不是我,而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