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久居京城,并不回延州长住,院内只留了两三个下人洒扫看门。
这回秦如月回得匆忙,身边带得人不多,可连珠一进云心阁就见院里秩序森然、鸦雀无声。下人各司其职,全不像其他房院仆妇们惫懒模样。
正房绣团寿纹红缎门帘半掀,一双眼下耷的嬷嬷瞧见来人,虚行了一礼,便将人请了进去。
“三少爷请稍等,奴婢去通传一声。”
黄缎软帘用白玉帘钩挂着,那嬷嬷只拨开珠帘往里屋走。
帘影轻动,连珠眼眸微抬,隐约瞧见屋里拔步床上一妇人歪身半靠,天水碧的绫衫松松搭着肩头,面色苍白。
床沿边坐着个少年,正端着孔雀绿釉碗小心喂药。那少年侧影清癯,手指稳托碗底,另一手持汤匙轻轻搅动。待匙中药温稍凉,才缓缓递到妇人唇边,格外小心。
百福嬷嬷轻步走到床边,刚要开口,就被谢垚一个眼神止住。
她立刻噤声,等碗中的药见了底,谢垚又拈了蜜饯递到妇人口边,才好出声:“夫人,三少爷来了。”
秦如月轻咳两声,缓缓道:“快,叫他进来。”
“娘若是身子不适,不如我同三弟说一声,改日。。。”
“哪有人来了往外赶的道理,去吧,叫他来。”
谢培少见这位婶娘,走近才见她同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已是大不相同。
他拱手行了大礼,语带关切:“前几日婶娘舟车劳顿刚刚抵府,培儿不敢叨扰,今日才敢前来请安问好。”
他说着,朝着连珠略一偏头,那红绸盒子很快呈了上来。
百年的野山参对于秦如月而言并不名贵,可她知谢培失了母亲,如今孤苦,还能这般手笔,实在是有心了。
“你有心能来就好,东西便不用了。”
“听说婶娘需山参入药,这根参参须完整,芦碗密实,还算上品。至亲之间情意为重,培儿身无长物,唯有一点孝心还堪奉上。若婶娘执意不收,倒叫培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谢培这个十来岁少年脸庞尚且稚嫩,一番话倒说得有情有理。秦如月不好再拒,摆手让身边的泉黛收了起来。
旋即,又伸手一指:“你们兄弟常年不见,趁着回来可以多走动走动。垚儿长你几岁,若有什么疑难的,尽管来找他。”
连珠也顺势偷偷去瞧,床边少年两道修眉斜飞入鬓,眸光沉静如水,已然有了几分成年男子的俊逸模样。
他似是不喜谢培打扰,生怕秦如月劳神。
连珠心道,这谢府的孩儿倒是至孝典范,谢培如此,这位二少爷也是如此。
她思绪迁远,忘了要收敛目光。
正出神间,忽觉一道目光落在面上。倏然抬眸,恰和谢垚清冽的眼神撞上,惊得连珠赶紧低下头去。
屋里的人又闲叙几句,谢培不多打扰,起身告辞。
人刚走,秦如月又忍不住咳嗽两声,谢垚伸手抚上她的后背,口中不悦道:“娘何苦费心说这么多的话。”
“说几句话,不妨事。”秦如月就着谢垚端来的茶喝了两口,又道,“上一辈的事不必牵连他,我瞧他在府中也艰难,你能帮便帮帮他。”
这一长串话说下来,秦如月已是气息不足,谢垚赶紧扶她躺下。略过她方才说得话,只是道:“娘早些休息,不必再操心别的事情。”
谢垚将寿桃仙鹤纹浅黄绢丝衾的四角拢好,又熄了两支蜡烛,放下帘子。等秦如月呼吸绵长之后,才静静出得门去。
过后几天,谢培再去家塾,那等欺辱压迫之事竟悄然偃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