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春,走得极静,也极仓促。
仿佛只是一夜热风过境,山谷里最后一点微凉便被卷得干干净净,整片苍茫黄土高原,骤然坠入盛夏的滚烫里。
这里没有江南温柔流水,没有青山叠翠、涧溪叮咚。入目尽是连绵不绝的梁峁沟壑,土色沉黄,铺向天的尽头。地势高,天便极低,烈日悬在澄澈得发白的高空,日日灼灼烈烈,不藏一丝温柔。风从荒原深处卷来,裹着细碎沙粒,吹过光秃秃的山坡,燥热干硬,扑在人脸上,烫得人微微发紧。
春日开荒播种的辛劳,尽数沉淀在一方菜园之中。
从前的荒坡寸草难生,尘土飞扬,是战士们一镢一锄,硬生生刨开硬土、清尽乱石、平整荒畦,把一片死寂的黄土坡,种出了满目青绿。
入夏之后,这抹绿,便成了整片荒凉高原上唯一的活气。
菜苗齐齐整整,沿着田畦铺展,嫩叶层层叠叠,青翠得发亮。在漫天土黄的映衬下,这一方菜园温柔、鲜活、倔强,像是乱世烽烟里,被人小心翼翼护在掌心的一点希望。
可陕北的夏天,从来不是成全生机的季节,而是考验生机的季节。
此地十年九旱,盛夏尤甚。
连日无雨,烈日昼夜烘烤大地。土层一日日干透、变硬、开裂,一道道细长短浅的裂纹爬满田畦,像大地渴极了的伤口。地气滚烫,白日里踩在土面上,脚心都能感受到阵阵灼意。
在这里,雨是奢物,水是珍宝。
没有潺潺溪流可供汲水浇田,整片根据地的水源,都藏在深沟底、河湾浅滩、崖边细泉与窖底存水中。每一滴水,都来之不易,每一次浇灌,都是一场熬人的苦战。
也正因如此,守护菜园,便成了整个队伍盛夏最郑重、最不敢懈怠的事。
天未破晓,夜色还沉沉压在山谷间,整片高原静得只有风过沟壑的低响。
战士们已然起身,我亦紧随其后。
无人喧哗,无人拖沓,一个个默默扛起扁担、拎好木桶,我也接过一副磨得光滑的扁担、两只扎实的木桶,借着朦朦天光,跟着队伍列队向着数里外的沟底与河湾走去。
晨晓之前的风是凉的,带着深夜黄土的清寂。山路崎岖陡峭,浮土松软,一脚下去便起一阵轻尘,步步都需踩得扎实。众人沉默赶路,脚步声整齐落在土路上,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待到沟底,方能看见一丝浅水。
延河水浑,夹着黄沙滚滚流淌,只在平缓河湾处,能舀起上层稍清的活水。沟底更是干涩,大多是雨后残留的浅浅洼水,静卧在泥间,清冽不足,浑浊有余。
战士们弯腰俯身,小心翼翼舀水入桶,不敢搅动底泥,生怕糟蹋了这来之不易的水源。
木桶盛满,扁担压上肩头。
七八十斤的重量,骤然压落,肩头皮肉一沉。
从沟底爬坡回菜园,是整条路上最难熬的一段路。坡陡、路窄、土滑,肩上有水,不能快走,不能颠簸,一步不稳,便是泼洒浪费。
所有人都走得极稳。
年轻战士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挪着上坡;老兵步子沉缓老练,腰背挺直,任凭扁担深深压进肩头,不言一声累。我跟在队伍之中,肩头同样压着沉甸甸的木桶,腰腿发酸,却始终稳稳迈步,不敢有半分懈怠,学着战士的模样稳踏每一寸土坡。
晨汗最先浸透衣衫。
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干硬的黄土上,“滋”地一声,瞬间被土地吸得无影无踪。一趟往返,两趟往返,天光一点点破开夜色,朝阳慢慢爬上山梁,照亮整片苍茫旷野。
往复数十趟,人人肩头发红、脊背湿透,粗布军装反反复复被汗水浸透、又被热风烘干,层层叠叠,凝出淡淡的盐痕。我亦是满身汗湿,肩头磨得发烫,衣衫紧紧贴在脊背,和所有人一同承受着这份盛夏的辛劳。
可没人舍得歇息,我也咬牙坚持,不敢停下手中的活计。
一桶桶来之不易的水,细细浇入干裂的菜畦。
陕北热土,正午绝不能浇水。
日头当空时土温灼人,冷水落烫土,根苗必伤。所有浇灌,只能争在黎明微凉、暮色柔和之时。
清水落进干裂的土层,干土贪婪吮吸,转瞬便湿润一片。原本微微发蔫垂落的菜叶,一点点挺直、舒展,青色愈发清亮鲜活。
看着满园青苗重焕生机,看着满目青绿挣脱旱土的困顿,我和所有人一样,疲惫的眉眼间悄悄浮起一丝安稳的笑意,一身的疲累也悄然散去大半。
浇完晨水,日头渐高,燥热四起,白日的农活便正式开始。
夏日野草,疯长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