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线崩退,是在开战的第三个时辰。
北线最先撑不住。金黑色的裁忘神光像暴雨般砸进黑潮里,每一次冲刷都能蒸发出大片蚀墨,可那些黑色碎屑散了又聚、聚了又合,像从画纸深处渗出来的污渍,永远清不干净。四大神座里排行最末的第四神座,为了封堵一道突然裂开的蚀墨缝隙,连人带本命神殿一起扎进了黑潮里,只来得及传出半声闷哼,便连人带神魂被啃食得一干二净,连一点残痕都没留下。
封玄寂的玄金重甲已经碎了大半,左臂齐肩而断,金色的神血洒在虚空里,转瞬就被蚀墨吞噬。他单手持着封樊大旗,旗杆深深钉进虚空,硬生生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北线防线。身后的护樊卫士折损过半,却无一人后退——他们守了亿万纪元的樊笼,如今要守更大的天地,死也不能退。
东线的境况也好不到哪去。
姬序乾的鎏金敕笔已经染了墨色,皇极经世录催动到极致,紫色的定序光阵换了七重阵基,每换一重,就有几名敕笔卫视力竭倒地。他素来骄傲,从不屑与旁门左道为伍,可此刻,他身边并肩作战的,是从忘街赶来的畸众修士。灰白色的记忆光刃与紫色的正统神光交织在一起,一破一立,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太子殿下,左路缺口补不上了!”一名敕笔卫失声高喊。
黑潮像决堤的洪水,从左翼缝隙里灌了进来,所过之处,新生的星子一颗颗熄灭,连时空都被腐蚀得黏滞不堪。
姬序乾眼神一凛,刚要纵身去堵,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已经先他一步冲了上去。是名忘街的年轻修士,半边身子已经被蚀墨沾到,正在飞速消融,可他却笑着回头喊了一句:“太子殿下,守好大阵!我们畸人,最擅长补窟窿了!”
话音落,他猛地引爆了自身全部记忆执念。
轰的一声,璀璨的记忆光团在黑潮里炸开,硬生生将缺口堵上了一瞬。光团散尽,什么都没剩下。
姬序乾攥紧了笔,指节发白。
他活了数万年,读遍正史,视畸众为秩序漏洞。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所谓正统,从来不是写在史册里的名号;所谓秩序,也从来不是画死的框框。是这些愿意用命填缺口的人,撑着这片天地往前走。
中线是主战场。
蔻辰溪立在黑潮最前方,素纱裙上已经沾了点点墨痕。三色本源之力在她身周化作巨大的光盾,忆世纹从光盾上蔓延开,像一张细密的网,每一根纹路里都流淌着亿万姓名。蚀墨撞上来,就会被纹路里的记忆之力消解,化作细碎的光粒。
可蚀墨太多了。
像无穷无尽的黑雨,从画卷边缘的裂隙里倾泻而下。她一个人,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世。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姬宁殊落在她身侧,玉笔都快磨平了笔尖,“蚀墨灭不尽,裂隙还在扩大。它们好像知道我们的力量会耗竭,就这么耗着我们。”
蔻辰溪没说话,目光望向黑潮的源头——那道横贯天地的巨大裂隙。
裂隙深处,几道模糊的影子若隐若现。它们没有冲进来,就那么隔着画纸看着,像在打量猎物。蚀墨只是它们放进来的先锋,是试探,是磨牙。真正的恐怖,还没现身。
便在此时,天机大盗的身影骤然从黑潮里冲了出来。
他难得有些狼狈,衣袍边角沾了墨,漏景针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他落在蔻辰溪身边,第一句话就石破天惊:
“我摸到裂隙后面了。那些影子,叫裁画师。”
“裁画师?”
“对。”天机大盗喘了口气,忘川盏里倒出一堆偷来的黑色碎片,“它们专门吃画卷宇宙。这片万墟岚图,是它们盯上的第七千多号猎物。蚀墨不是别的,是被它们吃掉的画卷残渣,消化完了吐出来,用来腐蚀新的画卷。樊笼藏住了本源气息,所以它们一直没发现这里。你融合本源那天,气息冲破了樊笼,等于黑夜里点了盏灯,把它们全引过来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心头。
不是偶然遭遇,是猎食者找到了猎物。
初代躲了亿万纪元的东西,终究还是被引来了。
“它们为什么不直接进来?”姬宁殊沉声问。
“画卷有画纸的壁垒。”岚图知音的声音从天幕上传来,她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许多,聆音笔都在微微颤抖,“它们只能隔着画纸侵蚀,用蚀墨慢慢腐蚀边界,等壁垒破了,才能真正进来。一旦让它们踏足岚图内部,整片画卷就完了。”
话音未落,裂隙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原本四散流动的蚀墨,突然像收到了指令,开始疯狂地向中心汇聚。黑潮翻滚、收缩、凝实,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缓缓凝成了一个十丈高的黑色人形。
它没有五官,周身翻涌着粘稠的墨汁,身上插着无数破碎的法则残片——有其他宇宙的神文,有陌生的道则纹路,全是被吞噬的画卷残骸。它抬手的瞬间,整片新界的法则都开始扭曲、崩解,连岚图知音铺在天幕上的画卷,都泛起了细密的褶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腐序者。”岚图知音的声音发紧,“裁画师的先锋官,专门负责撕碎画卷法则。它进来了,壁垒就等于破了一半。”
腐序者没有发出声音,可一股冰冷的意识却砸进了所有人的脑海:
「臣服,或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