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熙,上车来啦!”
眼前是一辆绿色的私家轿车,后座的车门敞着,古太太漏出半个身子。
走上前去,够到姨妈伸出来的手,一脚踩上车踏,正要使劲往车里钻。
“伯熙!”
回头看去,远处的公馆正门下,跑出一个白色瘦长的身影,是自己母亲。
“妈妈!”
她猛地撒手跳下车,几步扑进母亲怀里,带起一阵风,掀得夫人那身长袍翻飞,又兜身覆在她身上。
母女俩浑身的力道尽数用在臂弯上,腿部失去力量的支撑,不知不觉已双双跌坐。
伯熙小小一个嵌在夫人怀里:“妈妈,你跟着一起走嚜……”
“到那边就写信,妈妈会一直想你的。你会想妈妈吗?”
怀里的孩子不应答了。
伯熙忘了自己是怎么上的车,路途上何等欣快竟全然未觉,只感到眼睛在漆黑里一睁一眼不知多少次,旁人便告诉她到地方了。
出了车站,就是与故里全然不同的景象。
极宽阔的鹅卵石街道,背景灰色的老楼被烟雾变成半透明状。
来去匆匆的行人清一色的高鼻梁,眼睛褪在眉弓下的阴影里。少了喧闹的气氛,安静而沉默,只有生硬的秋风刮来刮去,发出“呜呜”地响声。
这就是她以后的“家”。
她当时被惊到了——她一直以为,离开了家乡的甜蜜,至少意味着前往更梦幻多彩的地界。
孩童有时比成年人更懂事:心里明明不喜欢,却也不争了。
孩子的手太小太软,不足以撑破那层蛋壳,够到家长们的世界。那个世界听不到她的声音,很多事情由不得她做主,那也就算了。所以她罕见得什么话也不说,任凭大人将她再次领上轿车。
车上的观光令她发觉,整个城区都是这样。
正当她心如死灰之际,却看到街头出来三两个装扮艳丽的外国女人,她们的礼服看起来穿了很久,头发乱糟糟的,皱着眉头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将烟散给姐妹,点燃抽了起来。
在她看来,她们吐出的罗兰紫烟雾,是这许久的灰里极亮眼的斑斓。
她笑着去指:“这是什么?”
几个太太顺着看去,连忙将她扯回来,道“不是你看的!”,说着还往身边的男人们瞥了几眼。
大人的神色让她一下明了了:看来这么远的地方,也还是有这些东西!她笑嘻地缩回手,将自己那一指作为报复的胜利。
她很快爱上这里。
之后就是“德国的生活”。她融入飞快,适应良好,第三年就进入了一所私立的贵族女校读书。
平日教她们语言的是个地中海发型的老头。
一间敞朗的厅堂下,水晶华灯下摆了四五排胡桃木桌,供小姐们就坐,面前就立着一块黑板。
老头偶尔背过身去,小姐们就将笔往他油亮的后脑勺上弹,他气得转身,大家又各行其是,让他猜是谁弹的。
六年的时间,足够她从一个中国的小孩长成一位德国的少女。
家乡的月色隔段时间便会入梦,她只作前尘往事,既往不咎,一心一意过眼前的日子。
她将马骑进森林,用偷来的猎枪去射杀躲在灌木里的松鼠。
长辈们回来,发现弹匣里的子弹怎么少了几颗。
被两位少爷供出来,见长辈拿着那枪吓唬自己,便佯装躲闪。
长辈气极反笑:“还得是漕武世家出身的小姐,舞枪弄棒的本事,少爷们都不稀罕了,偏偏她会!仔细着走火!”
枪和子弹,于她们这个阶层,本是消遣的玩具。她的子弹,也没有真的杀死过一只松鼠。
直到某天,一颗天真的子弹在她现在的领土打响——这个曾经在她看来的金城繁邑,陡然翻样。
远隔重洋的电话打来,告诉她:时代变了,回来吧。
伯熙如此想着,手上将行李箱上的搭扣“嘭”地一合,站起身来,环顾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