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再告诉他:有的神明还会给人设计婚纱?
不,还是算了。我故意叹息,雫姬也收起微笑,而且不避开赤苇京治,大方解释。
“小女子本在鹿岛神宫和武瓮槌神大人商事。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惊动了另外几位大人物。祂们可没那么通情达理。”
是老宫司发疯,和夜鸟遗体被窃导致的吧。那几位大人物确实不够通情达理。我脑袋现在还隐隐作痛。
雫姬说:“虽然事情告一段落,但以小女子之见,还请白鸫大人与赤苇君尽快进行祓禊,洗去可能沾染的污秽与瘴气。尤其是身为人类的赤苇君。”
“等一下。”我按住雫姬肩膀,用力下压,“有必要在人类的面前说这么多吗?”
因为赤苇京治在场,老宫司、黑伞少女、夜鸟的遗体,这些事我不好开口。而雫姬非常从容,柔软的手掌心附在我手背。
“赤苇君与贵神社颇有缘分,不是吗?他虽然有您保护,但您并无净化的权能。事发时,二位离污染源那么近,他难保不会受到殃及,留下隐患。”
雫姬说的有道理。但她使用敬语,令我浑身不自在。再看赤苇京治。他仍然紧绷,坚持保持清醒。我不想让他太紧张。眼下,先确认他的安全,再找机会把他记忆抹去。我给雫姬一个眼神,她立即给出建议。
“去宫崎县的江田神社吧。伊邪那岐大人从黄泉国归来后,就是在禊池洗去污秽的。”她有意晃动耳朵和尾巴,“小女子可以现出原身,背负二位迅速前往。”
她真能变成狐狸啊。我心里好笑。既然她这么开口,就不用在意东京和宫崎离得多远。我答应雫姬,再试着用声音让赤苇京治睡过去,总不能让他一直清醒着,一味承受超现实的信息。
可没有用,他和木兔光太郎一样免疫我的言灵。他还说——
“非常感谢您与雫姬大人的体恤。归功于您的护佑,我并未感到身体不适。考虑到学业紧张,请允许我这就离开。时候不早,我该与同行的人汇合,回家歇息了。”
余光中,我捕捉到雫姬偷笑的神色。有什么好笑的,他不愿意领情就算了。
“好吧,我们也不强人所难。”雫姬配合着善解人意,遂了赤苇京治的请愿。
郑重言谢后,赤苇京治回去了。转身时,他低声补充,“与我同行的人,其实就是我那位朋友的母亲。”
他看着我眼睛。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原来对方是我人类时的生母。我静静消化这个信息,内心没有很大起伏,更无相认的冲动。与雫姬走上半空,目送赤苇京治与她一同离开神社。他没有回头,但我笃定,他知道我们在观望。
“现在可以聊了吧。”我问雫姬,“你先,还是我先?”
“你先吧。”雫姬看过来,“他一走,你就不管自己叫‘妾身’了?”
“你呢,小女子?”
“哎哟,这不是在配合你嘛。我看你生怕被赤苇京治识破了身份。”
雫姬说的是事实,我担心真相暴露,对他造成伤害。深深呼吸,让头脑稍作冷静,我和她说起黑伞少女。她是我思绪与感情的碎片,并有杀害夜鸟的重大嫌疑。眼下,夜鸟的遗体也不能复原了。
“真的是‘我’杀了夜鸟吗?”我追问。
“不要有心理负担,你本来就是白鸫一族的葬送者。”雫姬表现得释然,说夜鸟从不认为自己可以善终,生前考虑过经由其他神明之手,将朽坏的自身根除。与夜鸟失联当天,她就意识到,对方的计划正在进行。
“这是夜鸟设计好的?她故意让‘我’杀死她,一并被夺走身体?”
“嗯,她决定以身入局。不过占据并驱使一位神明的身体,哪怕只是部分,这很难做到,必须以极为强烈的感情为动力。同样的,与过去的自己为敌,最后战胜她,这也是一件困难的事。”
雫姬话里有话,意味深长。
夜鸟的身体,只是其中一部分被占据了。还有与过去的自己为敌。她说的是我遭遇自己思绪与感情的碎片——作为白鸫的我,与以人类身份死去的我,我们在相互对立。
一个想法突然迸现,令我不寒而栗。
“黑伞少女,我的碎片不止一个?夜鸟的遗体……她把自己分尸了吗?”
雫姬没有应声。可她隐约含笑,表情带着欣慰。她已经做出回应,答案是肯定。我发起抖来,全身的筋骨都在搐动。
“准确数字是一百零八。”她说。
“是一百零个‘我’,还是一百零八个夜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