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的湿润的绿眼睛,总是沉静理智的京治的眼睛,仿佛是要反驳我之前的断言,里面翻涌起激烈的情绪,一点都不平静。我错了。比起头脑思考,身体更先意识到了一些让人惊讶,又让人兴奋的事实。
为什么我会错以为京治能平静接受红线的断裂?
我死了,头被砍下来,然后像身体一样崩溃。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但线的另一端,松弛和紧绷的变换,他一直都能感受到。如果一度松弛的线不再拉紧,我没有恢复,他的指引失去意义……
他必须做最坏的假设,他能平静吗?为什么我会觉得,他不会担心,不会慌张?就因为是他的赤苇京治,总是和成熟与理智联系在一起,就不允许他有冲动的权利吗?
“……嗯啊。”
距离缓缓拉开,呼吸重新变得顺畅。冰凉的空气大量涌入肺部,中和着滚烫的气息。京治的手指抚弄上来,擦去我嘴角溢出的唾液。舌头深入,就像要把我顽固的自以为是搅乱一样,这样湿热的声音还在耳廓回响着,隐隐约约。
我错了。更多的愧疚混着血气不断涌向头脑中。
京治是被迫留在现世的。如果他不是普通的人类,如果他稍微有一点战斗的力量,无论是燃烧自己的生命,还是付出别的什么代价,他一定会跟我一起走。他相信我会活着回来,可活着回来并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来恐山的路上就在做心理准备吧。无论如何,就算再不情愿也要有最坏的打算。他就是这种人。同时忍住不写在脸上,甚至做到毫无表达,他也能做到。在黄泉,我和木兔学长不停陷入危机的时候,他的情绪也与危险相连,理性一再燃烧殆尽。
可是如果他不能迅速振作,迅速镇定下来,还有谁能为我们指路?又有谁记得我成长的一点一滴,对我怀有巨大的感情,能将我的过去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当我一无所有,变得一片空白的时候,只有这个人能把我失去的颜色都还给我。
时而劳心、时而缄默、时而气恼、时而沉着,时而惊慌无措,时而包容一切……京治的情绪同样起伏不定,只是他不得不尽量用思考去覆盖,这样才显得他很平静。
哪里平静了?
面前一心一意注视着我的赤苇京治,触摸着嘴唇的手指如同爱抚一般,落在脸上的目光有股与接吻似的甜味。我张嘴含住他的手指。一瞬就融化的眼神,被迷离的情绪全部填满的双眼。受惊般的战栗,像在忍耐一般颤抖着的睫毛格外煽情。
这副模样哪里平静了?
我吐出他的手指。刚才含住的是大拇指,我嘴唇挪动,这次将更长的食指缓缓吞入口中。修长的手指,分明的骨节,带着薄茧,略有些粗糙,但显得很有男人味。一路含到指根,舌头托起整根指头,末端轻微骚动到舌根处,有些痒,又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苦味。好奇妙的感觉。舌头抬起来,向上颚贴去……火腿面包?脑子里不合时宜涌出联想,经典又美味的面包,突然间让我很有兴致,就像京治的食指真的变得好吃起来。直到食道、消化道、胃,仿佛是连锁反应,干呕的感觉从下到上像涨潮一样,头脑才稍微清醒一些,我后移着脖子,缓缓吐出京治的手指。
这根,充满唾液,湿漉漉泛着水光的指头。
总觉得有些抱歉。
“对不起,情不自禁就……”我一边抿嘴,一边抬头看向京治。啊,脸好红,而且大汗淋漓。难道不是一直在积极使用脸部肌肉的我更辛苦吗?
京治盯着自己沾湿的手指,一边把手攥成拳头状,“你……是想用这种方式讨好我,向我道歉吗?”像不忍直视,努力忍耐一般闭上眼睛。可是脸上的表情又不是气恼,没有真的责备我刚才的行为。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我也只是一时兴起,突然很想那么做。不过既然他给了这么个台阶,我就顺从好了。
“嗯,京治,你现在消气了吗?”
“……啊?”他蓦地睁眼,“消气?”
这是什么反应。我歪起头,“你刚才不是在生气,因为我误解你了嘛。我也不知道这样做算不算道歉,可能从形式上讲,这更像是在煽动,让你更气了。但是我……”
犹豫一小会儿,还是决定不告诉他□□别人的手指是什么感受。反正我也不好意思真的开口。
“总之,你就原谅我吧。”
京治的表情稍微有些僵硬,但他最终没有再为难我。他用一只手按住我肩膀,以作安抚,“我没有责怪你,所以不存在要向我道歉的说法。我只不过是因为被你误解,有点难过而已。还有……人的手指不是这么用的,没有这种用法,没有下次了。”
最后一句声明,总觉得京治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喉咙里的声带像打结似的。
“你讨厌被这么做?”
“不是。”
否定的时候倒是毫不犹豫,中气十足。还有,他扳正我的脸,气势汹汹吻过来的时候,也是一点都不容我抗拒。之前木兔学长想接吻的时候,倒是有征询过我的想法。但也像京治这样突然就吻下来,我也不会觉得反感。要是一点都不喜欢,一点都不在乎,连最基本的接触都不想发生,就更不提更亲密的相处了。
“噗嗤。”得出有意义的结论,我笑出来。京治不解地看着我,脸还是泛着滚烫的红润,耳朵也红彤彤的。这让我既回味他之前的强硬,想他故技重施,同时自己又很想温柔地回应他,一边回应,又趁他毫无防备把他弄得一团糟,就这样反客为主……
反客为主?
啊,变得坏心眼起来了。说不清缘由,也可能是无意间受到京治的刺激,身体里奇怪的开关被打开了,不想思过,不想停下,不可收拾了。
就在我不知所措,坏心眼蠢蠢欲动时——
“救命……!”
木兔学长的惨叫从后面传来,他捂住红肿的耳朵哭丧着求救,仿佛在沙漠中迷路多日,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脱水严重。
“雫姬律师、老师!真的,我上课会好好听讲的!下次补考名单上一定没有我的名字!”
他不断承诺。雫姬站在一旁叉着腰,随时要揪住他另一只耳朵。
“木兔光太郎,呼——”雫姬深深呼吸,优美的嘴唇勾起来,可眼里毫无笑意,“你这脑袋里除了排球,还装了点什么正经东西?我解释黄泉的规则,担心伊邪那美突然恢复清醒,你倒好……什么都表达不清楚,动不动就乒乒乓乓批发语气词。你说伊邪那美的脾气跟烂泥巴差不多。我看你没有开智的嘴大概还不如泥巴,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