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在九十年代的新生命,尽管家族有能力给予保护,但无法改变时代的底色。九十年代又注定是“失去的十年”。年幼的生命在理解泡沫经济之前,就感受到因此引发的社会萧条。亲戚正在陆续失联,连同暴跌的土地和房产,全都像泡沫一样消失在时代的浪潮中。
怎么办,就像跌入没有希望的长夜,谁能保证“失去的十年”不会延长为“失去的二十年”或“失去的三十年”。
如果说生命要在母亲的血肉与泪水中降生,这是注定。那苦难之后等不来幸福与转机,生命不得不从悲辛中来,又在悲辛中成长,最后还要在悲辛中离去。这也是注定吗?
延续生命是生物的本能,杜绝悲苦的延续是母亲的本能。现在不适合后代成长。经济衰退令生活质量降低,同时放大阻碍女性发展的偏见。
结婚很久也没有受孕。丈夫表面不提,心里却有怨言,本就清淡的欲望变得更加稀薄。她坚定地认为原因不在自己身上。
丈夫是入赘,由长辈挑选,是性情温和的康复师。初次见面,对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答应结婚更多是考虑到自己需要事业与育儿方面的帮手。她要的是精子的供体与帮手,对夫妻生活没有期待。而且要求一名医生锻炼得媲美运动员并不现实。尽管这样,丈夫私下也没有令人改观的一面,所有表现都中规中矩。这方面,他从不主动学习。平淡的结合一直延续。这样的结合没有爱,子宫没有允许受精卵着陆。还有可能,卵子连同整套生殖系统都是有思想的,和她本人一样。
她相信自己会生出女孩,相信自己如同某些具有智慧的动物。袋鼠、沙袋鼠,还有某些蜥蜴和蛇,它们不会在糟糕的时期浪费宝贵的生育和养育资源,会发生吸收或妊娠终止。
如果注定要生养后代,只允许理想的性别降临,必须是一名女孩。自己会悉心呵护、培养,交付全部知识与财富。如果是男孩,他会在胚胎时期就被分解、吸收回体内,作为营养重新利用。每当感受到经血汩汩流动,她就庆幸,腹中没有滞留与自己性别不同的胎儿。可为什么,理想的女孩,自己的女儿一直没有降临?
她开始变得像一位母亲,渴求婚姻的馈赠,渴求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尽管她的时代,经济泡沫还在生活之路的两侧翻涌。但她越来越执着,想要得到那份礼物。
没有回应,生命一直处于即将诞生的状态。
最终,她发出了怒吼。
“为什么还是怀不上?”
结婚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与丈夫吵架。两个人不欢而散。她独自去酒吧。这是她头一次光顾声色场所,她的家境、受过的教育、自我严格的要求从未允许她这么放肆。但这次,她主动破例了。当班的酒保第一个与她搭讪,给她一杯酒精度低到忽略不计的饮品。这并非是套路的前兆,单纯是他认出对方是曾给家人做过治疗的医生。
她在气头上,说话语无伦次。酒保能听出她与丈夫意见不合,可能接下来一段时间不会在正骨院看见两人同时在场。酒保委婉提醒,想让她在酒吧迎来营业高峰前离开。好言劝说的男人,他的工作环境、所接触的客户群体与丈夫的截然不同,因此他穿着打扮、谈吐气质有另一番新鲜味道。从前她对夜场工作者有轻薄的鄙夷,可现在,她端详他在灯光下发光的耳钉、挑染的头发、脖颈处若隐若现的纹身……
他的半截手臂露在外面,深蜜色皮肤下是结实的肌肉。出于职业经验,她断定他的身体触感会非常好。
把婚戒摘掉,随意丢进外套口袋,点一杯烈酒——看名字猜的。酒保偷偷减少酒精量。她很快一饮而尽,接着要了一杯又一杯。对于自己清醒故意的大醉,她却期盼欣喜,心底有一种焦渴。
如果可以重新来过,还会选择现在的丈夫吗?
越界的吻降临时,如同强光刺破秩序井然的云团,打破密闭的牢笼。陌生的狂风在她体内呼啸而起。长久以来空旷而高傲的器官,骤然荡漾起鸟群嘹亮的惊叫。她跟着发出欢喜的呻吟。
逼仄的隔间,混杂烟酒与廉价香水的气味,从舞池传来震得心脏发麻的音乐。她在狂风和鸟群振翅中迷失,从那个精心构筑的高台坠落,退化成在大地上匍匐前进的原始生命。从匍匐中诞生而出、在耳边高歌的是身为女性的快乐。理智已经凝滞,在这剧烈的沸腾中静止了。
全新的愿望正在降临。她先是用身体体会到。汗水在喜悦中蒸腾,漂浮在空气中如同虹彩,给予她一个怪诞梦幻,放肆绝伦的梦境。
回到地面,重新用双脚站立,支撑起身体,她再感受到清醒,也感受到全身数以万计细胞的饥渴。那一直无动于衷的子宫,富有自我思想的女□□官在呐喊。原来如此。她在快感虹彩色的余韵中得出结论,与自己富有主见的器官达成一致。
“白鸫神啊,请让我的丈夫变成一个□□的男人。这样我才能爱上他。”
她在白鸫神社许下愿望。
有爱,生命就有了诞生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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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少女曾经期待,一位妻子曾经抱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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