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幕间 与你共赴一场大雨（第1页）

疗养院一年四季，从早到晚，有各种呻吟喊痛的声音。在声音中，一些人重获新生，一些人行将就木，其中包括神明。

是的，神明。

这个国家已经不是神佑之地，而是人造的神域。

今天要送别的，是宫城县奥羽山的姻缘神，白鸫一族，草莺。

白鸫是这一支姻缘神的统称，神社散布各地。有的白鸫依身处环境，创生出独一无二的自称。

京都的夜鸟、宫城的草莺、兵库的穗巡……

草莺，她曾是歌声最为嘹亮的一只，也最早被业力侵蚀，因此失声。她与人类走得太近，甚至有了子嗣。她为孩子坚持到现在，意识还很清醒。夜鸟不用忍痛送她上路，等今天的太阳落下，她就永远离开了。

我回来时，草莺正在疗养院后面的山上散步。今天的天空像海水一样蔚蓝、明净。阳光温暖，树叶闪着银箔似的光泽。她看见我，对我微笑，一身轻松，了无牵挂。呵，今天是个适合去死的好日子。

“我去了一趟茨城，为您摘了偕乐园的萩花。”

萩花独开秋风下，夕阳明月照伊人。

秋之七草，萩花，紫红色或白色的小花，如同蝴蝶般美丽动人，它们象征秋天悄然来临。很久以前，日本是“萩之国”而非“樱之国”。草莺还未失声时，与我讲述那时的故事。深受喜爱的先是萩花，接着是梅花、橘花，最后才是樱花。

一朵花的变迁就是时代的变迁，是人类在浮世中立足的缩影。他们的方式时而智慧、时而荒诞、时而崇高、时而功利，不断构建意义，应对种族存续的恐惧。因此万物皆可为神。神道教亦没有□□义，而后催生“八百万神明”的传说。真正诸神时代如此草草落幕。

进入人的时代，神明诞生、神明长久、神明凋零，一切只为服务于人的需求。就算是怨灵，无法消灭，就通过供奉和尊崇将其转化，为己所用。实用与否，远比善恶重要，于是有了北野天满宫，有了神田神社。还有那本荒唐的《古事记》，彻头彻尾的造神运动。这在古代是高效的政治整合工具，可现在还有人相信“万世一系”的悖论。

又反过来讲，神变得依附于人，存在依赖人的信仰与集体记忆。草莺就是这样失声的，从喉咙到整具躯体，由内到外一点点崩溃。她的神社地处不算偏僻，依然有能维系的社群，但传统的地区信仰会随着城市化而瓦解，新兴宗教和邪教也在冲击人与人的联结。

像草莺这样的受害神明将越来越多。而人类一定会在追求“神佑”的过程中，自食其果。

我不喜欢落井下石，但相信因果。至于夜鸟，白鸫中的异类，以德报怨的典型，为了自我证明、为了人的安危、为了各种有意义的意义，她立志清理门户。我很钦佩，但要不要答应和她合作，我还在考虑。白鸫一族是大族群，她要杀的疯子姊妹太多。我不想搭上一趟吃力不讨好的长途列车。

草莺想分一支荻花给我。

“不了，这是专门为您采的。”我婉拒。

她很坚持，沿步道朝更高处望去。她的意思是，让我把花带给上边的人。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收到一位姻缘神的临别馈赠。

然后，我就看见你坐在石头长椅上，正在读信。

我暗中观察你很久了。你和许多同龄人不同，很少使用即时通讯，对电子产品兴致寥寥。你和你的青梅竹马互相写信，这样的往来复古、浪漫。你们很有情调。

我走近你，稍微发出一点脚步声。你听见了，合上信纸，对我点头，“你好。时间已经到了吗，但我想再待一会儿。”

我穿着疗养院的工作服，你大概误认为我是催你回病房的。

“没关系，今天天气好，多晒晒太阳。”我把荻花递给你，“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是一支开得很好的荻花。”

你没有问是谁送的，接过花枝就放在椅子上。也许你不会把花带回病房，你对疗养院里的人和事不那么在乎。你的心不在这里，但似乎也不在东京。你像在暗中计划着什么。

否认、焦虑、抑郁、倦怠、麻木、放弃，长期住院导致的精神与心理负担，对你不成立。你是一个特别的患者。因为你的另一身份是白鸫的祝子吗？

这就是我还未答应夜鸟的另一原因。她是不能在有生之年为所有姊妹送行的，所以需要继承者，这个人就是你。

算是将计就计，鸠占鹊巢吧，趁白鸫被业力腐蚀得神志不清，自顾不暇，夜鸟像藏起一片羽毛一样带走你。你踏上一条凶险又充满矛盾的生存之道——害惨你的是姻缘神，给你活路，同时要借你实现夙愿的也是姻缘神。

此时此刻，你还不知道这件事。时间还早，你的身体尚完好，灵魂还能安居其中。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你主动搭话，目光追随从树丛间漏下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