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跟你一起去。”季雨说。
沈棠看着她。“不用。”“我们跟你一起去。”季雨重复了一遍。
沈棠没有再拒绝。
医院很近,走路十分钟。病房在五楼,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隔着口罩都能闻到。沈棠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快到林栖和季雨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戴着氧气面罩,手上扎着针,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胸口在起伏。
沈棠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女人。那是她妈。她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她了。
季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哭。不是因为她认识那个女人,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沈棠的表情。那个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恨,不是爱,不是原谅。是心疼。是看到一个人躺在病床上、随时可能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忘了所有的恨,只剩下心疼。
沈棠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酸,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她没有坐下,没有说话,没有碰那个女人。她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那个女人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沈棠,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动,但氧气面罩挡住了声音。
沈棠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林栖不知道那个女人说了什么。她没有听到。但她看到沈棠的肩膀开始发抖,看到她的手攥紧了床单,看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变成一朵一朵灰色的小花。
沈棠直起身,握住了那个女人的手。那只手很瘦,瘦到骨节分明,像一只枯树枝。但沈棠握着它,没有松开。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季雨轻轻拉了拉林栖的袖子,两个人退到了走廊里。她们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门开了,沈棠走了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再流泪。她在季雨旁边坐下,三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她说什么?”季雨问。
“她说她对不起我。”
季雨没有说话。沈棠继续说。“她说她当年不应该把我送走。她说她不知道那会让我变成那样。她说她想弥补,但她不知道怎么弥补。”沈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说,不用弥补。你活着就行。”
林栖坐在旁边,想起自己的妈妈。那个在康宁走廊里转身离开的背影,那个在车上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的声音。如果有一天,她妈妈也躺在病床上,会对她说“对不起”吗?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听到那句话。也许想,也许不想。
沉默了很久。
沈棠站起来。“走吧。回排练室。”
季雨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三个人走出医院。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棠走在最前面,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让所有人都能跟上。
回到群夜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排练室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像一直在等她们回来。
沈棠走进排练室,走到麦克风前,握住那个银色的支架。她没有唱歌,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季雨看着她,拿起了吉他。小也拿起了鼓棒。阿桐拿起了吉他。林栖拿起了贝斯。
没有人说“开始”。但所有人都同时开始了。
她们弹的不是任何一首歌,而是一种即兴的、没有名字的声音。鼓声像心跳,吉他像在说话,贝斯像在叹息。沈棠没有唱,但她的呼吸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变成了那首没有歌词的歌里最清晰的声音。
她们弹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陆鸣从楼梯上走下来,看了一眼,没有停留。他走到墙边,把那盏白炽灯泡又拧紧了一点。灯更亮了。然后他走上楼梯,消失在黑暗中。
排练室里只剩下五个人,和那盏被拧紧了两次的灯。沈棠睁开眼睛,看着其他四个人。“我回来了。”她说。
季雨看着她。“欢迎回来。”
沈棠笑了一下。那是她在排练室里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