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选了一首她从小就听的歌——一首关于逃跑的歌。“我小时候每次想离家出走就听这首歌。后来真的走了,才发现不用逃那么远,只要逃到群夜就够了。”
沈棠选了一首很老的民谣,安静得几乎不像一首歌。“这是一首关于等待的歌。以前我听这首歌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小也选了一首鼓点很重的歌。“这首就是我的入坑曲。我就是因为这首歌才想打鼓的。”
阿桐选了一首没有歌词的吉他曲。“这首不是歌,是一段旋律。但我每次听的时候,都觉得它在说一件我说不出来的事。”
林栖选了一首她妈妈年轻时喜欢的歌。一首很老很老的老歌,老到其他四个人都没有听过。她妈妈在车上放这首歌的时候,还在笑。那是林栖记忆中妈妈最后一次笑。后来妈妈不笑了,后来林栖也不笑了。
“我选这首,是因为我想把那个笑找回来。”林栖说完,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贝斯。
没有人说“好”或者“不好”。季雨走过去,把这首歌加进了歌单。
翻唱的排练比原创更难。因为原创没有标准,弹成什么样都是对的。但翻唱有一首原版在那里,像一个影子,你永远甩不掉。沈棠的要求是:忘掉原版,把它当成一首新歌来唱。
季雨在练逃跑那首歌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原版的副歌是很轻快的,我唱得太重了。”沈棠说:“你本来就是一个很重的人,为什么要装轻快?”
季雨愣了一下。“因为原版就是那样的。”“原版是原版,你是你。你要唱的,不是原版,是你自己。”
季雨想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开口唱了副歌。这一次她没有模仿原版的轻快,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更慢、更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泥里踩出一个脚印。唱完之后她睁开眼睛,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怎么了?”“对了。”沈棠说,“就是这个。”
专场那天,群夜前所未有的满。不是人山人海的那种满——群夜太小了,装不下人山人海。是那种“挤到转不了身”的满。林栖站在舞台侧面,透过幕布的缝隙往下看,看到了方恬——她站在第一排,手里举着一个灯牌,上面写着“残鸟”两个字,是用荧光笔画的,歪歪扭扭但在黑暗中很亮。她还看到了程远和小何,站在调音台旁边,程远手里难得没有拿文件,而是拿着手机在录像。还看到了陆鸣,靠着墙,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在。
她看到了很多不认识的面孔。那些从信里走出来的面孔,从众筹页面走出来的面孔,从暴雨里走出来的面孔。他们来了,坐在这个漏风的地下室里,挤在一起,等着她们开口。
沈棠走上舞台,握着麦克风,看着台下那些挤在一起的人。“今天晚上,我们不只唱自己的歌。我们也唱别人的歌。因为我们也是从别人的歌里长大的。”
小也敲下鼓棒。专场开始了。
她们唱了《残鸟》《名字》《回声》《我还活着》《别停下来》《缝合》。唱了季雨选的逃跑之歌,唱了沈棠选的等待之歌,唱了小也选的鼓点之歌,唱了阿桐选的无声之歌。最后唱了林栖选的那首老歌。很老很老的老歌,老到大部分台下的人都没有听过。但沈棠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那首歌里有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一个曾经笑过后来不再笑的人,一个在车里放着这首歌、以为幸福会持续很久的人。
林栖弹着贝斯,听着那首歌,想起了她妈妈。很久以前,在那辆车里,她妈妈笑着,跟着这首歌一起哼唱。那时候阳光很好,路上的树影一片一片地落在车窗上。那时候她以为幸福就是这样的——妈妈在笑,阳光很好,车里有一首老歌在响。
后来那首歌不响了。后来妈妈不笑了。后来林栖把那首歌从记忆里删掉了,因为听到它就会想起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但今天,在群夜,在所有人的面前,她让那首歌重新响了起来。不是为了原谅,不是为了和解。是为了记住——那个笑,曾经存在过。
沈棠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林栖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哭,有人举着手机,闪光灯亮着,像星星。
专场结束了。沈棠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再见”,她只说了一句话:“我们还在。只要你们还在,我们就在。”
走下舞台的时候,林栖遇到了方恬。方恬站在后台门口,手里还举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灯牌。“你哭了。”方恬说。“嗯。”“因为那首老歌?”“嗯。”
方恬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你妈妈如果听到了,她会高兴的。”
林栖看着方恬,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谢谢”,但她发现这两个字太轻了。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方恬的手。
后台里,其他四个人也在。季雨蹲在地上喝水,小也在转鼓棒,阿桐在角落里调音——不是要再演,是习惯。沈棠靠着墙,闭着眼睛,手里还握着麦克风,没有放下。
陆鸣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五个人。“今天演得怎么样?”沈棠睁开眼睛。“不知道。但我们都还在。”
“那就够了。”
五个人挤在后台狭窄的空间里。有人坐着,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靠着墙。她们没有说话,但她们都在。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们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林栖看着那些影子,想起陆鸣说过的话——“声音从地下传到地上的时候,会变”。现在她们的声音已经传到地上了,传到暴雨里的那些人手里,传到深夜写信的那些人手里,传到这个挤满了人的地下室里。声音变了,变得越来越不像最初在排练室里弹出来的那个样子。但有一件事没有变——她们还在。只要有一个人在听,她们就会继续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