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玛考姆府
玛考姆府系高地[18]的最富有诗情画意的城堡之一,坐落在吕斯村附近,俯瞰着吕斯村的那个美丽的小山谷,依傍着乐蒙湖清澈的湖水,其花岗岩基即浸在湖水之中。自很久很久之前,这座城堡便属于格里那凡家族所有。在这罗布·罗伊[19]和弗格斯·麦克格里高[20]的故乡,格里那凡家族仍旧保留着沃尔特·司各特[21]的小说中的那些古代英雄的好客之遗风。当社会革命[22]在苏格兰爆发的时候,许多佃户因无力缴纳过高的地租而被赶走,背井离乡,有的因饥寒交迫而死去,有的则当了渔夫,有的则到处流浪。其情其景十分悲惨,凄凉悲切不堪。在所有的贵族中,唯有格里那凡家族不忘贵族的荣誉,一如既往地善待农民,所以他家的佃户没有一个背井离乡,没有一个挨冻挨饿,依然忠心耿耿地为格里那凡家族耕地种田。因此,即使在那动**的年代,在那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格里那凡家族的玛考姆城堡仍旧像是在邓肯号上一样,始终只有清一色的苏格兰人居住着。这些苏格兰人都是麦克格里高、麦克法伦、麦克那布斯、麦克诺顿等老领主们的佃户们的子孙后代,都是世代相传、土生土长在斯特林和丹巴顿两郡的孩子。他们全都忠厚老实,勤奋劳动,对主人忠心耿耿,而且,其中还有一些人会讲古喀里多尼亚语[23]。
格里那凡爵士家底殷实,一向乐善好施,仗义疏财;而且,他的仁爱之心远远超过其慷慨大度,因为慷慨是有限度的,而仁爱却是无限的。这位身为吕斯村绅士的玛考姆城堡的城堡主,是英国贵族院的元老,是其所在郡的代表。但是,他的思想倾向属于雅各宾派[24],又不愿逢迎宫廷,因而受到英国政客们的歧视。尤其是,他始终坚持其先辈的本色,坚决抵御“南方人”[25]的政治侵略,故而更加遭到歧视。
格里那凡爵士并不是一个心胸狭隘、思想平庸而落后的人,他一向敞开大门,迎接一切进步的东西,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总不免把自己的苏格兰放在首位,他在皇家泰晤士河游船俱乐部所进行的竞赛中,用他的快船与他人一决高低,无非是为苏格兰争口气,他的苏格兰情结可以说是根深蒂固的。
格里那凡爵士现年三十二岁,他身材魁梧,表情较为严肃,但目光却极其温和,整个仪容带有高地的那诗情画意。人人都知道他为人豪爽,行侠仗义,颇具古代骑士遗风,是地道的19世纪的弗格斯[26]。但是,其尤为突出的特点则是他的慈悲为怀,仁爱至极,这一点他甚至远胜于圣·马丁。[27]
格里那凡爵士与海伦小姐刚刚结婚三个月。海伦小姐是著名的旅行家威廉·塔夫内尔的女儿,其父威廉是为研究地理并热衷于勘察而牺牲的众多学者中的一位。
海伦小姐并非出身贵族家庭,但她却是地地道道的苏格兰人,光凭这一点,在爱德华·格里那凡看来,就足以与任何一个贵族家庭相媲美了。
海伦小姐人很秀气,为人勇敢而热情,吕斯村的爱德华一眼便相中了她,与她结成了终身伴侣。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几乎一无所有,孤独地住在基巴特里克其父的一座房子里。格里那凡爵士明白,这个可怜的少女会成为一个贤妻良母,所以他便娶了她。海伦小姐才二十二岁,金发碧眼,柔情似水。她对丈夫的爱超过她对他的感激之情。她那么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好像她是绣户侯门女,富有的女继承人,而丈夫却像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而她的佃户和仆人们都称她为“我们仁爱的吕斯夫人”,心甘情愿地为她服务,为她献身。
格里那凡爵士和海伦夫人在四周环绕着高地的那片原始而美丽的大自然中幸福地生活着。他们漫步在湖边枫树和栗树的浓荫之中,耳听着湖岸上有人在唱着古老的战歌,遥望着峡谷里苏格兰人的古建筑群,对苏格兰历史之厚重的光荣感油然而生。今天,他们走进了白桦树和落叶松那浓荫密布的金黄色灌木丛里;明天,他们又登上乐蒙山的峻岭之中,或骑上骏马奔驰在阒无人迹的幽谷深处。他们醉心于那充满着诗情画意、至今仍被称之为“罗布·罗伊之乡”的美景,以及沃尔特·司各特所歌颂的那些风光美景之中。傍晚时分,当“麦克·法伦之灯”[28]在天边闪烁之时,他俩便会沿着自家城堡外的城垛“闲庭信步”。他俩走走停停,时而坐在一块孤零突出的石头上,沉思默想,沉浸在大自然之中,沉浸在淡淡的月光之下,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般,两颗相知相爱的心紧紧地融合在一起。只有他们这两颗心心相印之心才能领略到这出神入化的大自然的秘密。
他们新婚燕尔的头三个月就是这么度过的。但是,格里那凡爵士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妻子是一位大旅行家的女儿。他心想,海伦夫人心中肯定仍怀有其父的种种愿望,不用说,他的猜想完全正确。邓肯号造好了,它将载着格里那凡爵士夫妇前往世界上最美丽的那些地方,经由地中海,直到希腊群岛一带。当丈夫把邓肯号交由她支配时,可想而知,海伦夫人心里是多么高兴呀!啊,前往人间仙境般的希腊去继续度蜜月,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加幸福的呢!
可是,现在,格里那凡爵士已经前往伦敦了。他是为了援救那几个不幸之人而去的,因此,海伦夫人心中多的是焦急不安,而不是忧愁烦闷。第二天,丈夫拍来一封电报。她盼着丈夫很快就能归来,但是,晚上却收到了丈夫的一封来信,言明归期推迟,因为他的建议遇到一些阻碍。第三天,海伦夫人又接到丈夫的一封信,丈夫在信中流露出对海军部的不满。
这一天,海伦夫人心中开始忐忑不安了。晚间,她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突然,城堡总管哈伯尔先生前来禀报,说有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求见格里那凡爵士。
“是本地人吗?”海伦夫人问。
“不是,夫人,”管家回答道,“因为我从未见过他们,他们是刚乘火车到巴乐支,再从巴乐支徒步走到吕斯村的。”
“快请他们上来,哈伯尔。”格里那凡夫人说。
管家出去了。不一会儿,那个姑娘和小男孩便被领到海伦夫人的房间里来。从二人的面容来看,便知是姐弟俩。姐姐年方二八,漂亮的面庞上显露着些许疲惫,一双大眼似乎哭得肿肿的,但面部表情却是沉着又坚定,穿着打扮整洁素雅,让人看着心生怜爱。她拉着自己的弟弟。弟弟虽小,一脸坚定勇敢,仿佛是姐姐的保镖一样。我敢说,谁胆敢冒犯他姐姐的话,他是绝对饶不了对方的。姐姐来到海伦夫人面前时,略显迟疑。海伦夫人见状,立刻先开口说道:“你们有事找我?”她边说边以目光鼓励女孩照实说来。
“不是的,”男孩以坚定的口吻代姐姐回答,“我们不是来找您的,我们是要找格里那凡爵士。”
“请您原谅他说话不知深浅,夫人。”姐姐瞪了弟弟一眼,连忙说道。
“格里那凡爵士现在不在,”海伦夫人回答道,“我是他的妻子。如果你们愿意跟我说的话……”
“您就是格里那凡夫人?”女孩问道。
“是的,小姐。”
“您就是就不列颠尼亚号遇难一事在《泰晤士报》上登了一则启事的那位玛考姆府的格里那凡爵士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