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嘉宜在旁边笑,说“你每次都讲这些”,江建宇说“多讲讲,怕忘了以前的好”。江时清端着酒杯,笑着听,但手心全是汗。吃完饭,蓝嘉宜收拾碗筷,江时言帮忙端盘子。江时清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水果,苹果切得很薄,边缘已经开始氧化,变成浅褐色。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进厨房。蓝嘉宜正在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她没听见他进来。江时言在旁边擦盘子,看见他,愣了一下。“爸,妈,我有话跟你们说。”蓝嘉宜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江建宇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了他一眼,在沙发上坐下。江时言把盘子放好,站在厨房门口,没走。江时清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蓝嘉宜坐在沙发上,江建宇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尊雕塑。江时言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捏着擦盘子的布。“上次我跟你们说过,我有喜欢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楚,“是真的。”蓝嘉宜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终于来了”的紧张,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围裙,指节发白。“他是男的。我有男朋友了。”餐桌上的沉默像凝固了一样。蓝嘉宜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围裙掉在地上,她没捡。江建宇手里的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封面,按得很用力。江时言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布攥成了一团。蓝嘉宜站起来,动作很快,椅子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几步,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走进厨房,江时清听见碗摔碎的声音,清脆的,尖锐的,像某种信号。然后她走出来,手里没拿东西,但眼眶红了。“你再说一遍。”江时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是恐惧。那种恐惧他见过,在她问“你是不是有问题”的时候,在她安排相亲的时候,在她发微信说“妈是担心你”的时候。她怕的不是他不谈恋爱,是她一直害怕的事情终于成真了。“妈,我有男朋友了。”没病蓝嘉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围裙上,掉在地板上,掉在她攥紧的手背上。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她坐在床边,弯着腰,肩膀在抖。江建宇站起来,走进书房,门摔得震天响。墙上的相框歪了,江时言走过去扶正了。那张照片是以前过年拍的,一家四口,都笑着,江时清站在最右边,笑得最浅。江时清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蓝嘉宜一夜没睡。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没开,电视没开,窗帘拉着,整个客厅沉浸在一种灰蒙蒙的暗色里。茶几上放着那堆碎瓷片,她用报纸包起来了,但没来得及扔,报纸的边缘露出一点白色的瓷片,像牙齿。她盯着那堆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站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眼袋很深,头发散着,看起来老了十岁。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到皮肤发红,然后用毛巾擦干,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江时清的房间门口,敲了门。江时清也没睡。他坐在床边,窗帘没拉,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听见敲门声,他站起来,开了门。蓝嘉宜站在门口,眼睛红肿,但表情比昨晚平静了一些,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风浪还没完全平息,但已经能看见远处的一线天光。“时清,你跟妈说,是不是有人带坏你的?”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江时清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溺水的人在找一根浮木。“不是。我自己喜欢的。”蓝嘉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地板上。“你怎么会喜欢男生?你从小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喜欢跟女孩子玩,你小学的时候还说喜欢班上的一个女生……”“妈。”江时清打断她。“那不一样。”“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妈,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在乎!”蓝嘉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的,刺耳的,像某种金属刮擦的声音,“你爸还要不要脸?我还要不要脸?你弟弟还在上学,你让他怎么在同学面前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