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宇看报纸,翻页的声音很轻。江时言玩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江时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没换台。他看着电视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酝酿了很久,久到毛衣被蓝嘉宜织了好几圈,久到江建宇的报纸翻到了财经版,久到江时言打游戏死了三回。他开口了,声音尽量放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妈,我有一个朋友。”蓝嘉宜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你朋友怎么了?”“就是……一个朋友。”江时清顿了顿,“他喜欢上了一个同性。”“什么?”蓝嘉宜惊讶。“没什么,就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说。”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蓝嘉宜织毛衣的手停了一下,针悬在半空,毛线绷着,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江建宇翻报纸的声音也停了。江时言抬起头,看了看江时清,又看了看蓝嘉宜,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蓝嘉宜的反应比江时清预想的更激烈。她放下毛衣针,声音提高了好几度。“那是心理有问题,得去看医生。好好的男孩子,喜欢什么同性?那不是变态吗?”她说“变态”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重,像在钉钉子。江时清握着遥控器的手紧了,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江时言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妈,你反应也太大了吧。人家喜欢什么是人家的事,又没碍着你。”蓝嘉宜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那是不正常的。”江时言还想说什么,被江建宇一个眼神压回去了。江时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小块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他忽然说了一句“我就随便说说”,语气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蓝嘉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毛衣针继续织。毛线球滚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线头缠住了,她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江时清站起来,说“我去睡了”。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关上门之前还听到蓝嘉宜说:“你那个朋友,让他离这种人远一点。别被带坏了。”江时清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外有烟花在放,嘭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一朵金色的花,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他拿起手机,打开许愿的对话框。许愿发了一张照片,是许家的年夜饭,满满一桌子菜,林南汐在镜头后面比了个耶,许正端着酒杯表情严肃,许悦和肖云铎挤在一起,许政宇低头看手机,蓝澜坐在他旁边冲镜头笑。照片拍得很热闹,每个人都笑着,像一幅团圆画。许愿的配文是“新年快乐学长,等你回来”。江时清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看着许愿的笑脸,看着许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画面,忽然觉得那扇门离他很近,又很远。他打字:“新年快乐。”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星星呢?”许愿秒回了一张照片,星星蹲在猫爬架的最高处,蓝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玻璃珠,尾巴垂下来,弯成一个问号。配文是“它想你了”。江时清看着那只猫,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酸,觉得难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蓝嘉宜那句“变态”?是因为许愿那张全家福?是因为星星蹲在猫爬架上等他回去?还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家”这个字应该贴在哪个门牌上了?敲门声响了。江时言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哥,喝牛奶。”他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嘭嘭嘭的,像心跳。“哥,你别怪妈。她就是那个年代的人,观念改不了。”江时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江时清没说话。江时言又说:“但你也别因为妈的话,就放弃自己想过的生活。”江时清转头看着弟弟。江时言坐在黑暗里,轮廓被窗外的烟花光勾出来,肩膀已经比他宽了,下巴的线条也硬朗了。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江时言没躲。“哥,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江时清点头。“知道了。”江时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哥,别难过,会好的。”江时清说新年快乐。门关上了。江时清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的,甜的。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许愿发的那张全家福。照片里许愿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笑得眉眼弯弯,两个酒窝深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