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的支流从瀑布水潭继续往东南方向流淌,穿过一片野生栗子林,绕过一座废弃的采石场,在距离顾衍和沈鹤露营地点大约八公里的地方,被一条人工挖掘的引水渠分走了一小半流量。
这条引水渠是十年前修建的,终点是红星马场。
马场占地约五十亩,有两栋马厩、一块标准沙地训练场、一块放牧草场和一栋二层小楼。
场主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在这行干了大半辈子,养了三十多匹血统混杂但性情温顺的马,主要供附近城市的马术俱乐部和骑师学校租用。
他自己也带学生——多数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学费收得不贵,教学也算认真。
林晓棠是他最后一个收的学生,十八岁,个子不高,一米五九,很瘦,短发分叉,不爱讲话,但骑马的时候腰背挺得特别直。
她父母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把她寄住在镇上姨妈家,每月汇钱。
她拿那些钱报了马术课——不为比赛,不为考级,只是因为喜欢马。
她喜欢马的气味,喜欢马在她手掌心里用柔软鼻唇拱来拱去的触感,喜欢马眨眼时睫毛缓慢扇动的方式。
她觉得跟人打交道很累,跟马不需要。
马不问你成绩怎么样,不问你爸妈去哪了,不催你说话,只要你对它好,它就对你温顺。
她可以一句话不说在马厩里待一整个下午,刷马、喂料、清理蹄底,然后一个人骑车回家。
林晓棠平时下午三点半放学,骑二十分钟自行车到马场,练一个小时骑术,然后帮周叔打扫马厩,天黑前回家。
姨妈对此没有意见,只要她不晚归就行。
出事的那天是周五,下午没有课。
林晓棠中午就到了马场,因为周叔说有一批新的马用饲料到了货,让她帮忙清点入库。
她忙到下午两点,出了一身汗,正打算去水龙头那里洗把脸,听见马厩那边有人在喊。
“晓棠!过来一下!”
是周叔的声音,带着一点罕见的焦急。
林晓棠把袖子放下,快步走向第三马厩——那是专门放养公马和马驹的厩房,平时她不常进去,因为有几匹种公马性情暴躁,除了周叔谁都不让近身。
厩房深处,最里间那个单厩的门开着。周叔站在围栏外面,手叉着腰,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困惑还是担忧。
“你看看‘燎原’。”他说。
燎原是一匹五岁大的栗毛公马,体型高大——肩高一米七五,肌肉结实,鬃毛和尾巴是深栗色的,额头上有一道不规则的菱形白章。
它是周叔最贵的马,也是脾气最坏的那个。
去年秋天它把周叔摔下来过一次,造成他三根肋骨骨裂,从那以后就没人再敢骑它,它被单独关在最里间。
每天由周叔亲自喂料、换水。
现在燎原正站在厩栏后面,低垂着头。
它的饮马水槽里还剩半槽水,那是早上从引水渠里抽上来的新水。
林晓棠走近时注意到,水槽底部有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泽,像一滴油,但转瞬就化开了,消失在微小的水流漩涡中。
“它不吃了。”周叔指了指料槽里剩下的半槽燕麦,“早上还好好的,中午我来检查时就这样了。不是生病——没有流鼻涕,肚子不胀,也不拉稀。”
燎原抬起头,用它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林晓棠。
那双眼睛让林晓棠后背发麻——眼皮不再像平时那样半垂着,而是睁得很大,瞳孔深处有细微的蓝色光点,一闪一闪的。
那不是马该有的瞳孔颜色。
“我能进去看看吗?”她问。
“现在不行。”周叔说,伸手拦住了她,“它在发热。”
林晓棠隔着厩栏把掌心伸向燎原的鼻吻。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它那两片柔软的鼻唇拱她,但她能感觉空气中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整匹马的体温高得像一个大火炉。
然后是汗,栗色的被毛下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汗顺着它腹部的汗管往下流,线条分明地沿着腹白线滴落到地上的草垫上,那汗珠的颜色在光照下也是隐约透出蓝光的,和饮马槽里那点没化干净的淡蓝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