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前第四天。
闻池安被困在这间没有窗户的病房里,像一条被捕捞上岸的美人鱼,哪里都去不了,当然他哪里也不想去,他累了,需要休息。
独自一人游过时间长河,穿过曲折叵测的暗礁、暗流涌动的漩涡,还要忍受令人窒息的黑暗。光是一路走来就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勇气,他不想再动了。
悬浮舱的力场根据他的调养进度逐日调整,到今天已经允许他短暂坐起。但房间的门需要闻颂予的生物授权才能打开,他试过两次,界面弹出冷冰冰的提示——“权限不足,请联系主治负责人”。
主治负责人。
好一个主治负责人。
每天的流程像被精密编排过,早上是医疗团队的例行检查,主治医生带着三个助手,从心肌细胞的再生速度到血液指标的微量变化,每一项都记录得一丝不苟。闻池安注意到他们使用的设备上都印着同一个标识——和玉上京拍卖品上的编号系统一模一样。
001组,生物研究所001组。
这个为他培育心脏的团队,从始至终都是由闻颂予一手组建的。
他问过主治医生,这项基因再生技术研究了多久。医生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保密条例”和“这位是老板心尖上的人”之间做了一番挣扎,最终只说了一句:“从立项到现在,七年零三个月。”
主治医生没有告诉他,这个项目组的前身其实是当年被毁的军方生物研究所,真要算起来的话,立项时间远比七年零三个月还要早。
七年零三个月。
闻颂予开始筹建这个团队的时候,闻池安“死”了都还不到一个月。
他没有再问下去。
下午通常是安静的,闻颂予会在某个不固定的时间出现,有时待半小时,有时待两个小时。他从不提前告知,门无声地打开,他无声地走进来,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处理他的事务。
他不说话,除非闻池安先开口。
有时候他对着悬浮在面前的光屏批阅文件,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神情专注,偶尔蹙一下眉。有时候他在低声通话,用一种闻池安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语气,简洁、果断、不容置疑。他通话或者开会从来不避着闻池安,闻池安听他提到了军方的联合声明、世家代表会的席位重组、还有某个姓沈的讨厌鬼。
闻池安假装在看穹顶上的医疗数据,耳朵一个字没漏。
他发现闻颂予处理事务的方式和他完全不同,他自己做决策讲究滴水不漏,每一步都在计算之内。闻颂予更像一把刀,直接了当。
军方递来的联合声明里有一条他不满意,他既不谈判,也不让步,一个电话,直接打回去重拟。世家内部有人对他的决策提出异议,他用三句话结束对话,最后一句是“你可以不同意,但你的席位明天就让给同意的人”。
打那通电话的时候,因为闻池安嫌他太吵,第一次被赶出病房。
有一天下午,闻颂予挂掉一通电话后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闭着眼,眉心的褶皱很深。他大概以为闻池安在睡觉,因为闻池安在他来之前就半阖着眼,呼吸平稳,装得很像。
其实闻池安在偷偷透过睫毛的缝隙看他。
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他在来这里之前又处理了多少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闻池安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发现了,闻颂予或许从很早就开始不听他的话了。七年前,让他不要去接触军方,不听。七年后,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不用窝在病房里守着他,也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