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天亮以后,野狼沟的雾气散得干干净净。太阳从东边的林梢升起来,把整条溪谷照得透亮。溪水哗哗地淌着,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被水流推着打转,撞在石头尖上又弹开,顺着水势往下游漂去。营地里的火堆重新烧旺了,杨振庄蹲在火堆边煮粥,粥是小米掺了野猪肉碎末,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味飘出去老远。继业昨晚上睡得晚,早上起得也晚。他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时候,黑旋风已经不在怀里了,狗崽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出去的,窝棚外面传来它低低的吠叫声,时断时续的,像是在跟什么较劲。继业披上棉袄,光着脚踩在草地上往外走,露水冰得他一哆嗦。黑旋风蹲在营地边缘的一棵老柞树底下,背对着营地,尾巴竖着,耳朵朝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它盯着营地外头那片灌木丛,眼睛一眨不眨的,后腿微微弯曲,前爪抠着地面,一副随时准备扑出去的架势。继业走过去蹲在它身边:“黑旋风,咋了?”狗崽子没回头,只是低低地吠了两声,像是回应,又像是在警告。继业顺着它的目光往灌木丛的方向看过去——那丛榛柴密密的,枝丫交错在一起,看不出什么异样,可细看之下,有一丛枝条的晃动方向跟风吹的方向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继业站起来,刚想回营地叫人,身后传来一阵锅碗碰撞的声响——王晓娟端着一盆洗好的野菜从溪边走过来,经过营地边缘,离那丛灌木只有几步远。她弯腰把盆里的水倒掉,正准备转身回灶台,灌木丛里猛地蹿出一道灰影。那是一头瘦狼。脊背上的毛干枯发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在皮毛下面撑出明显的棱角,像一排树根埋在土里又露了头。它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暗黄色的獠牙,嘴角还挂着一点黏涎,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它从灌木丛里蹿出来,目标明确,直扑王晓娟的后背。王晓娟没回头,也没听见声响——灶台那边的锅铲声、火堆里柴火的噼啪声、王建国劈柴的闷响,把狼接近的动静盖得干干净净。她还弯腰在那盆野菜上掸了掸水,手指头拨弄着蕨菜的叶子,把沾在上面的草屑剔掉。继业看见了。他看见那团灰影从灌木丛里炸出来,看见了它发黄的獠牙,看见了它脊背上凸起的肋骨一收一缩。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他猛地喊了一声:“娘!”然后撒腿就往王晓娟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黑旋风比继业更快。狗崽子在继业喊出第一个字的瞬间就已经蹿出去了,四条短腿蹬在草地上,被露水打湿的草叶溅起来一片水珠。它跑得飞快,黑底白爪的身影在晨光里像一道拉长了的影子,从侧面斜插过去,在瘦狼离王晓娟还有两步远的时候,猛地从侧后方扑上去,一口咬在狼的右后腿上。那狼猝不及防,被咬得一个趔趄,前爪在地上一划,身子歪了一下,原本扑向王晓娟的方向偏了半步,獠牙从王晓娟的棉袄后摆边上擦过去,划了一道口子。王晓娟听见继业的喊声时才转过头来,正好看见一张青灰色的狼脸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嘴里喷出一股腥臭的热气。她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野菜撒了一地。她往后连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一屁股坐倒在草地上。黑旋风咬着狼的后腿死不松口。它的牙齿还没长全,咬合力不够,只能死死地咬着那层皮毛和筋腱,四个爪子扒着地面,整个身子被狼拖着往前滑,地上的草被划出四道浅沟。瘦狼被咬急了,猛地甩了一下后腿,想把狗崽子甩脱,可黑旋风咬得太紧了,被甩得整个身子飞起来又落下去,嘴还是没松开,牙嵌在皮肉里像一颗钉子。狼嚎了一声,转过头来,张开大嘴朝黑旋风的脑袋咬下去。继业跑到了近前,看见那张青灰色的狼嘴朝黑旋风的脖颈伸过去,他什么也没想,抄起手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抡圆了朝狼头砸过去。石头正中狼的脑门,发出一声闷响。狼被砸得一歪头,那口咬偏了,獠牙从黑旋风的脊背上划过去,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把黑旋风后背的黑毛染成了深褐色。可黑旋风还是没松口,嘴里的牙咬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拼了命的呜咽声。营地那边炸了锅。杨振庄扔下手里的粥勺,从火堆边抓起猎枪,拉开枪栓往这边冲。赵老蔫从窝棚里钻出来,手里攥着那把剔骨刀,脸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三哥从灶台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烧火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也跟着往这边跑。杨振庄端着枪冲到离狼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枪口稳稳地指向狼头,可他的手指没有扣下去——黑旋风还咬着狼的后腿,跟狼搅在一起,太近了,子弹容易伤到狗。“黑旋风!”杨振庄喊了一声,“松口!”黑旋风听见主人的声音,耳朵动了一下,可嘴没松。,!杨振庄又喊了一声,声音更沉:“黑旋风!松开!”那狗崽子像是听懂了,猛地一松嘴,四条腿往后一蹬,整个身子从狼的后腿上弹出去,在地上翻了两个滚。就在它松口的同一瞬间,杨振庄的枪响了,子弹从狼的耳根斜穿进去,那头瘦狼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四蹄一软,瘫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营地静了下来。只有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粥溢出来浇在火上,滋啦一声,升起一股焦糊味。王晓娟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手里攥着一把野菜攥得汁水都挤出来了。继业跑过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靠着继业的肩膀才稳住。黑旋风趴在几步外的草地上,后背上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它的嘴还沾着狼毛和血迹,舌头耷拉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哧呼哧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继业第一个跑过去。他蹲在黑旋风身边,想伸手摸它,又怕碰到伤口,手在半空中停着,哆嗦得厉害。黑旋风抬眼看了看他,尾巴尖摇了摇,又垂下脑袋,趴在地上喘气。继业憋了一会儿,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黑旋风沾了血的毛上,把血冲开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黑毛。“没事了,没事了啊。”继业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黑旋风,你没事了啊,你别动,我找老蔫爷爷……”赵老蔫已经走过来了。他蹲在狗身边,把剔骨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伸出手轻轻拨开伤口周围的毛,看了看那道口子。伤口不深,可长,从肩胛骨一直拉到后腰,皮肉翻开了,血还在往外渗,但没伤到骨头和筋腱。“皮外伤,没大事。”赵老蔫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草药,用牙咬开布包,把褐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这药止血的,你去找块干净的布来。”继业连滚带爬地跑回帐篷,把自己的棉袄翻出来,用猎刀割下一条袖子,又跑回来递给赵老蔫。赵老蔫把布条缠在黑旋风的背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不松不紧,正好盖住伤口。杨振庄把枪放下,蹲下看了看那头躺在地上的瘦狼,又看了看王晓娟。王晓娟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继业扶着她的胳膊,她摆了摆手说“没事”,可声音还在发颤。杨振庄走过去,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头,凉得像冰。“进屋歇会儿。”他说。王晓娟摇摇头,挣脱他的手,走到黑旋风旁边蹲下,用手轻轻摸了摸狗脑袋:“是它救了我。要不是它扑上去咬那一口,那狼就扑到我身上了。”黑旋风趴在地上,尾巴尖又摇了摇,像是听懂了。三哥站在人群外头,手里还攥着那根烧火棍。刚才他跑过来的时候慢了半拍,等他跑到的时候杨振庄已经开枪了,那根烧火棍在他手里攥得死紧,棍头还沾着灶灰。他看着地上那头狼,又看着趴在草地上喘气的黑旋风,又看着蹲在狗旁边掉眼泪的继业,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什么东西。他把烧火棍扔在地上,走过来蹲在黑旋风旁边,也伸手摸了摸狗脑袋:“好狗。”黑旋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继续喘气。杨振庄把死狼拖到营地边上,用猎刀把狼皮剥了下来。狼皮又薄又硬,毛色发黄,没什么光泽,是头饿狠了的孤狼,年纪也大了。他把狼皮搭在树枝上晾着,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王晓娟已经回窝棚里坐着了,继业蹲在黑旋风旁边不肯走,三哥站在灶台边,把那锅煮糊了的粥从火上端下来,重新刷了锅开始煮新的。赵老蔫坐在倒木上抽旱烟,抽了一口,青烟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晨光里散成淡淡的灰蓝色。他看了看趴在草地上的黑旋风,说了一句:“猎狗不拼命,就不是猎狗。这小东西,值一条命。”继业听见了,用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抬头看着赵老蔫:“俺不要它拼命。”赵老蔫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它自己愿意的,你拦不住。”继业低下头,把黑旋风的脑袋搁在自己膝盖上,用手轻轻梳理它没受伤那半边脊背上的毛。狗崽子趴在他腿上,呼吸渐渐平稳了,尾巴尖偶尔摇一下,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血已经止住了,药粉把伤口封住了,布条干干净净地裹着,只在边角洇出一圈淡红色的印子。营地恢复了平静,可比平时安静了许多。灶台上新煮的粥冒着热气,锅盖偶尔被顶起来一下,噗嗤噗嗤的,又落回去。王建国坐在火堆边磨刀,砂石蹭在刀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孙铁柱把那头死狼拖到远处埋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根新劈的柴。杨振庄坐在窝棚门口,猎枪横在膝盖上,用一块干布慢慢擦着枪管上的灰。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擦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王晓娟坐着的窝棚方向,布帘子垂着,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可他能听见继业轻声细语地哄着黑旋风的动静。他把枪管擦完了,放回帐篷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三哥正蹲在那儿搅锅里的粥,见他过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粥快好了。”三哥说。杨振庄蹲下,也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三哥,你那根烧火棍刚才攥得挺紧。”三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灶灰,指缝里有黑印子:“我……我跑慢了。”“跑慢了不要紧。”杨振庄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从灶口窜出来,把他的脸映得一亮,“跑了一截能停下来,也算进步。”三哥没说话,把粥锅盖掀开,用木勺搅了搅,又盖上了。锅盖边沿冒出的白汽把他的脸蒙上了一层雾,他在雾里眨了眨眼睛,然后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重生八三:兴安岭猎户之八女成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