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那张空白选择栏,卢象升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终于落笔,在三枚问号里圈住了最东边的一个——马斯喀特。
摩卡的税印真假难辨,曼德海峡的巡船时有时无,唯独马斯喀特港内驻着葡萄牙人,是三份情报里唯一能落到实处的一点。先看清这一处,再谈其余。
军议上有人不赞成。一名水师校尉指着海图:“大帅,摩卡离红海口最近,先取摩卡,才好谈进海峡。马斯喀特在阿曼湾,绕过去要多走三天海路。”
“正因为它最远、最实,才先看它。”卢象升的手指在三个点上依次敲过,“近的地方看不真,看了也白看。马斯喀特港里有没有西洋兵、崖上架了几门炮、港口到底归谁发令,这三件事弄明白了,摩卡和海峡那边是什么成色,我心里才有一杆秤。”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说一遍,是‘看’,不是‘打’。谁要是把看做成了打,军法从事。”
挑船费了些工夫。主力舰不能去,去了就是把刀架到人家门口;新式快轮也不能去,吃水深、模样怪,进了旧港反倒扎眼。最后选中一条在印度西海岸收降的三桅福船,船身补过桐油灰,帆是旧的,连缆绳都磨出了毛,远远看去与往来阿曼湾的商船没什么两样。
船上不装一门重炮,只在底舱压了六名火铳手,舱板盖死,不到万不得已不许露面。随船出面的只有三个人:测距官钱同,背着一根加长测深杆和一架铜制象限仪;阿拉伯通译萨利姆,祖上在马斯喀特做过珍珠买卖,能说一口当地土话;还有一个名叫阿卜杜勒的亚鲁巴降商,此人在果阿降了大夏,愿意回乡跑这一趟。
“你是船主。”卢象升对阿卜杜勒说,“我们的人是你雇的伙计。问什么、怎么问,萨利姆教你,但有一条——不许替我许任何愿。他们要港钱,你照给;要查验货舱,你让看;唯独不许说大夏舰队有多少船、停在哪、要来做什么。”
阿卜杜勒抹了把脖子上的汗,连声应下。他比谁都清楚,这趟差事办砸了,岸上那些同宗认得的是他这张脸。
福船趁清晨的离岸风西行,走了两天两夜。一路上萨利姆没闲着,他把马斯喀特城里几大家族的名号、亚鲁巴王公与内地部落的旧怨、葡萄牙人当年怎么在这港里修过炮台,一桩桩讲给钱同和舰长听。钱同听不太懂那些绕来绕去的恩怨,只记住了一句:崖上的炮位是几十年前西洋人帮着凿的,炮洞的朝向有讲究,看着封住了海面,其实崖背后有死角。
第三日午后,马斯喀特那道着名的狭湾才从热浪里浮出来。
钱同趴在桅斗里,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城,是炮。
港湾入口两侧是赭红色的陡崖,崖壁上凿出一排炮洞,黑黢黢的洞口斜斜压着海面。他默默数过去,左崖九孔,右崖七孔,又在心里记下每一处炮洞离水线的高度。象限仪不能明着举,一举就露馅,他就用指节比着,把射界一段段刻进脑子。
福船在湾外三里下了半帆,按规矩放一只小艇,阿卜杜勒独自上去递话。
岸上倒先来了人。一条狭长的本地小艇划近,船头上站着个缠白头巾的老者,身后两个随从抬着一筐椰枣、两皮囊淡水。老者隔着水问话,嗓音被海风扯得断断续续。
萨利姆在舷后低声给舰长传译:“他问,从哪里来,装的什么货,为什么进马斯喀特。”
阿卜杜勒按教好的话答:从古吉拉特来,装的棉布和胡椒,前桅在风暴里裂了榫,想找个船坞换根木料,再补些淡水,照规矩纳港钱。
老者没立刻答,仰头打量这条破福船,目光在那根故意没换、用绳索缠了三圈的前桅上停了停,神色缓了些。椰枣和水递了上来,算是先礼。
萨利姆在阿卜杜勒身后轻轻咳了一声。阿卜杜勒会意,装作随口闲聊,问起今年珍珠行情如何、港里那几艘西洋高船还在不在、眼下港口的事归哪位大人做主。
就是这几句话,让老者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他身后两个随从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老者的声音陡然硬起来,一串话又快又急,手指着外海的方向连连摆动。
萨利姆的脸色也变了,压着嗓子译给舰长:“他说,珍珠行情去市集问,港口的事不是商人该问的。他让我们今日太阳落山之前,退到东岸崖炮的射程之外去,不许放小艇上岸,不许画港,更不许跟港里的西洋人搭一句话。”
舰长心里一沉。对方不仅警觉,而且一句话同时堵死了三件事——这恰恰说明,港里确有不愿外人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