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挂奥斯曼旗的影子船,在舰队外围跟了一天一夜,终于掉头北去。
卢象升没让人追。追不上,也不必追。他趁着这一日,把摩卡在南、海峡在中、马斯喀特在东的三条线,摊成了三张颜色不同的海图。
蓝图画海上能取淡水的地方,一处处标了水价、水质、可有疫气;红图画各港炮台与驻军,虚实分开;黄图画商路与税权,谁在收、收多少、凭的是什么名义。三张图并排挂在舱壁上,一眼看过去,哪里清楚、哪里还是一团墨,一目了然。
“都过来看。”卢象升把众将召到图前,“咱们手里这点船、这点水、这点通译,撒到三千里海岸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所以不能三头一起扑,得有个先后。”
他拿起炭条,在三张图上各画了一个箭头。
“先近后远。眼前的阿曼湾先核,远处的红海北口放一放,等脚跟站稳再说。先商后军——先弄明白一座港做不做买卖、肯不肯卖水,再去碰它的炮台和驻军,能花钱买水解决的,就不动刀兵。先补水后谈港,先让舰队有地方加水修船、活得下去,再谈租借泊位、谈驻船,一步都不许跳。”
这套次序说起来平实,落到图上却是一道道死规矩。随舰的郑氏老教官郑旺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出列。
“大帅,”他抱了抱拳,“末将有句话,不吐不快。马斯喀特那几座崖炮,炮位是几十年前西洋人凿的,看着唬人,其实射界是死的。末将带几条快船,趁夜摸进去,一个时辰就能把崖上炮台端了。炮一哑,港还不是由咱们说了算?何必一趟趟派破船去量,白白耽误季风。”
帐里几个年轻校尉听了,都有些意动。夜袭夺炮,本就是郑家水师的看家本事。
卢象升却摇头。
“郑老将军的本事,我信。”他不急不缓,“可你想过没有,你端了崖炮,港里那三艘西洋船怎么办?亚鲁巴王公是降是反?城里几千百姓是开门还是巷战?咱们的海图上,连港后有没有第二条退路、淡水井在哪、夜里潮涨几尺都还是空的。”
他走到红海图前,手掌按在那一大片留白上。
“海图上的空白,比敌人的炮火更要命。炮打过来,看得见、躲得开;一片你压根不懂的海岸,能让整支舰队悄没声地烂在里头。我宁可慢十天把水一寸寸量明白,也不图那一个时辰的痛快。”
郑旺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抱拳退下。
管补给的游击林敬却又站了出来,面带忧色:“大帅,末将也有难处。如今舰上淡水是按两算着用的,甲板只扫不冲,伤兵的绷带都舍不得多洗。这么一天天地在外海耗着、量着,水从哪里来?粮又从哪里来?末将不是怕打仗,是怕没等看清敌人,咱们自己先渴死、拖垮了。”
这话问到了最实在处,帐中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卢象升没有回避。“林敬,你算的是‘耗一天要花多少水’,我再给你算另一笔。”他伸出手指,“若是两眼一抹黑扑进港,折一条主力舰,舰上几百号人、几个月的火药火炮,价值多少水?若是误把友港打成敌港,逼得整个阿拉伯海岸都跟咱们为敌,往后万里海路再没有一处肯卖水给咱们,那又要花多少水去填?”
林敬一怔。
“慢,是要花水钱。”卢象升的声音沉稳,“可莽,要花的是船、是命、是整条海路。两害相权,我宁可花前者。至于水——”他转向林敬,“正因水紧,才更要赶紧把能补水的港核出来。阿卜杜勒说附近有两处土人渔村有淡井,你明日派小艇,带着布、糖、针线去换,公平交易,一文钱的便宜都不许占。咱们越是缺水,越不能靠抢,抢一口井,断万里航路。”
林敬怔了半晌,郑重抱拳:“末将受教了。”
卢象升随即将这套核验次序写成文书,标清每一步要核什么、由谁核、核到什么程度才算数,用快船直发京师,请陈阳追认。他不是没有临机决断之权,只是这一仗牵扯异国异教、万里海路,一步踏错便是举国之祸,他要朝廷那道明确的“准”与“不准”。
文书往返要等上些日子。等待期间,卢象升也没让舰队闲着。他依着阿卜杜勒的商路,分出两条小队:一条随降商南下摩卡,专去核实咖啡买卖与港税的实情;一条留在马斯喀特外海,日日测水、记潮、看崖炮换岗的时辰,像两块磨刀石,慢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