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派人来到筒子楼的时候,全楼的人都缩在家里看热闹。
夏季的风燥热难安,在这穷乡僻壤的郊区乡下,豪车踏足是绝无仅有的事情。家家户户趴在窗前,悄悄打量着西装革履的一行人。
蛛网结成一片,窘迫地在风中摇曳。
等段家再次来到这里,风波已经过去,奚熙是少爷的消息传遍了邻里巷子,大家都知道奚家的孤儿奚熙,麻雀变凤凰,穷小子变太子爷,要被接回家享福去了。
少年背着小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局促不安地坐上车后座。
他生有一张精致漂亮的脸蛋,轮廓柔和,唇红齿白,身形很是消瘦,衬衫下摆被风吹得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细窄的腰身。
车辆启动,尾气散在筒子楼门前。
这是一辆复古的加长版白色林肯,车内空间宽敞,可容纳十余人,两排皮椅沙发,沙发旁安置着一只酒架,摆着几瓶没开过的红酒。
坐在奚熙旁边的人,是他的哥哥。
段玉。
肤色白皙,眉眼如画,生得清隽,说话温声细语,这是奚熙对段玉的第一印象。
几日前,他的父亲段国林和母亲楚茯苓一见到他,便热泪盈眶,激动地握住他的手。
段国林和楚茯苓都是四十岁出头,段国林面容自带威严,国字脸,大浓眉,不怒而威,拄着紫檀木手杖,穿一身改良中山装。
楚茯苓生有一张鹅蛋脸,画着细眉,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云鬓高挽,别一支镶金点翠金钗,一袭浅白牡丹锦袍,衬得她体态端庄,雍容华贵。
奚熙不知所措,听了许久方才明白,他是被抱错的,他是段家的真少爷,段玉才是奚家的孩子。
楚茯苓说:“阿玉比你大几个时辰,叫哥哥,以后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
奚熙乖巧颔首道:“哥哥好。”
段玉一见面就送了他一块机械碎钻细链腕表,表上刻着一个“玉”字。
“谢谢哥哥。”奚熙哪里见过这样的名表,戴在手上怕碎了,更不敢去碰表面闪闪发光的碎钻。
“弟弟喜欢就好。”段玉弯起眼睛,笑眯眯看他。
自那天起,奚熙辗转反侧好些天,养父母去世后,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会是豪门家庭的孩子。
上天眷顾,他也是有家的人了。
真好。
思绪回到此处,奚熙双手攥成拳状放在并拢的膝盖下,抿着下唇悄悄看了看身侧的段玉。
段玉:“怎么了,弟弟,这样看着我,有什么事想和哥哥说吗?”
奚熙摇头:“没有,我只是有点紧张。”
冰凉的触感触及手背,段玉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我们是一家人了,有哥哥罩着你。”
奚熙一向独来独往惯了,不喜与人接触,慌乱地抽回手:“对不起。”
段玉的手悬在半空,讪笑两声:“没关系,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了解彼此。”
车辆平稳行驶在路面上,一个多小时后方驶入城区。奚熙不曾见过大世面,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郊区与城区边界地带的滑雪场。
“大少爷、小少爷,请下车。”一段时间后,车子终于停下,司机拉开车门,恭敬说道。
少爷这个称呼,奚熙只在那些纸醉金迷的旧文人小说中见过,轮到自己头上,竟不知如何是好。他没有应答,也没反驳,亦步亦趋跟在段玉后面。
打着补丁的帆布鞋踩在大青石露天庭院中,奚熙弯着腰从车内钻出,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壮阔的景象。
庭中树木郁郁葱葱,花团簇锦,园丁们在修剪花圃。主院是一栋欧式风格的别墅,请的是国外建筑大师设计,建在城区隐蔽的山顶地带,入口有岗亭,寸金寸土,雕栏画栋,美不胜收。
一进门,金丝镶嵌瓷砖光洁透亮,几近要闪瞎他的眼,将他这格格不入的模样倒映得一清二楚。
别墅的主人爱极了高调奢靡的风格,房间墙壁上贴满图案的墙纸。窗帘半遮半掩,曦光斜斜照进,与壁灯交相辉映。
“熙熙,你的房间在二楼,让你哥哥带上你上去。”楚茯苓急急上前搭上奚熙的手,“累坏了吧,先好生歇着,等你爸爸晚上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