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原来是晋阳人。后来跟着柳王妃的工程队修过桥。再后来去了疏勒,给同源号修过门楼。这回听说王爷要修鬼风口,我就来了。”
“从疏勒到这儿,几天?”
“三天半。路上不好走。过了白山口,骡子还拐了一下。”
“一个人来的?”
“还有我徒弟,在后头。十五岁。叫石头。这名字,跟这儿倒是般配。”
“你带工具了?”
“带了。凿子、锤子、墨斗。还有两把好锯。”
“那你先跟着杨素素。不是去使锯。是去看。看那挖掘机怎么清石头。看完了,你再说说,鬼风口那段老栈道,怎么修最省料。”
“王爷,您信得过我?”周平有些意外。
“我不信你。我信高昌城和同源号。你在那两个地方做过活,没出过事,那就说明手上有东西。这地方,能来的都算有胆。有胆的人,我要。”
“那这工钱……”
“跟石头城的人一样。一天一文。干得好,再加。吃住全包。活不会轻。你若是图轻省,现在就可以回去。”
“不图轻省。图干件事。我爹就是修路的。死在河西。我发过誓,这辈子要修一条自己的路。不修完,不回家。”
“你这话,跟阿依达尔的儿子说的一样。”李晨看着他。
“那这路,更该修了。”
“行。去西边空地上找杨素素。就说唐王让你来的。”
周平背着工具,领着徒弟,往机器那边去了。
苏文一直在旁听,这会儿才开口:“这人,来得巧。”
“不是巧。这世上,总有些人,一听说有路要修,就坐不住。就像有些人,一听说哪里要打仗,浑身是劲。周平是前者。”
“你让他去看挖掘机,是真让他提意见,还是先晾着?”
“先让他看。看三天。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就让他上鬼风口。说不出来,就打发去城东帮着盖驿站。反正不会白用他。人才到哪儿都是人才,得先看看成色。成色不够,就磨。磨出来,就是我的人。”
“你是在给石头城攒家底。”苏文说。
“对。机器我能运来。可能使机器、能修机器、能教当地人的人,才是真家底。这地方,以后会来很多人。有像周平这样的。也有像沙班那样的。我要做的,就是让前一种人越来越多。后一种人,慢慢没处站。”
“你不收拾沙班?”
“不收拾。让他自己选。这路一天天通,外面的人一天天多。沙班的私市,不用我去砸。路一开,盐从鬼风口出来,他的价就守不住。他自己会找上门来。这种人,你打他,他记你一辈子。你让他自己走到你跟前,跟你谈,那才叫服。”
“你会跟他谈吗?”
“会。只要他来,我就给他留个位置。这地方,说到底,是石头城的地方。有石头城的人,有盐湖的人,有柯尔克孜人,有塔吉克人。我一个都不推。路修好,大家都有份。这样,葱岭以东才算真稳。你想,要是我们走了,石头城和盐湖还打。那这条路,修了也白修。根还是烂的。”
“所以,你还要在石头城建个议事会?”苏文突然问。
“你倒提醒我了。不是现在。等路通了一半,人来得更多了。让阿依达尔出面,把石头城、盐湖、西边草场,各推两三个人出来。每月十五,在井边开个会。小事当天议。大事,报到楼兰。楼兰有花王。花王能定。这就把地方和上头,也连起来了。”
“楼兰管石头城,名正言顺。石头城在楼兰的西边,楼兰在西出葱岭的南线上。这一下,南线北线,就连成了网。”
“对。我要的,就是这张网。疏勒是北线。楼兰是南线。石头城是两线之间的轴。轴稳了,轮子才转得起来。转起来,什么金帐汗,什么李元昊,什么月舟会,都拿咱们没办法。”
“月舟会的人,可就在外头。”苏文压低声音。
“让他们来。我就怕他们不来。他们来看,看完了,回去给杜布报信。杜布再往撒马尔罕报。这一圈,走下来得两三个月。到那时候,我路都修好了。他们再来,就是另一番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