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返初期的滔天怨怼,恨花千骨,恨长留,恨命运不公……那些毒火般的情绪,在日复一日的软禁和看清父亲凉薄算计后,竟像被海水浸泡的炭火,嗤嗤作响,最终只留下一地冰冷的灰烬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仙界最新的《六界风云录》玉简就扔在墙角,她昨天刚看过。上面详细分析了长留那份石破天惊的公告,字字句句都在剖析瑶池离昼的阴险、长留三尊硬刚的霸气公告、以及这场席卷仙界的风暴背后牵扯的势力博弈。
看得越多,她心头的寒意就越重。
花千骨私放妖神?长留清理门户?瑶池渗透离间?这些动辄动摇仙界根基、牵涉六界安危的大事,根本就不是她这个层次能接触、能评判、甚至能妄图插手的。
她霓漫天,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父亲当作敲门砖送进长留、又因时局动荡被无情收回的棋子。
只要她还顶着[蓬莱岛主霓千丈之女]这块烙印,她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成为长留的自己人,永远不可能触及那个圈子的核心!甚至……霓漫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
她想起了落十一。
那个温润如玉、总是带着包容笑意的师父。
当年仙剑大会后,她执意要拜入落十一门下,放弃了成为世尊弟子的机会,心甘情愿低花千骨一辈。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离师父更近了一步。可现在想来,何其愚蠢!
[是我连累了他……]霓漫天痛苦地闭上眼,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一定是她这个外派选送的弟子身份,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彻底断绝了师父竞争长留掌门的资格!长留怎么可能让一个带着蓬莱烙印的弟子的师父,成为长留未来的执掌者?
其实只要仔细想想,那些各派选送来的精英弟子,哪个不是被世尊牢牢按在贪婪殿?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暗示吗?暗示他们这些带着外派烙印的人,生来就与长留核心无缘!
可她偏偏被那点可怜的骄傲和虚荣蒙蔽了双眼,执念了那么久,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去争去抢那些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最终撞得头破血流,成了最大的笑话。
想通了这一点,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彻底摆烂了。
父亲几次三番派人来叫她参与蓬莱内部的清查,美其名曰为蓬莱肃清内患,出力报效,她都直接装病,或者干脆闭门不见。
直到那天,霓千丈亲自踹开了漱玉阁的门。
[霓漫天!]霓千丈脸色铁青,指着她的鼻子,[墨渠在外为蓬莱奔波,各殿长老都在清查瑶池暗桩,你身为蓬莱大小姐,整日躲在这屋子里发霉,成何体统!今日起,你给我去执法堂,协助三长老梳理卷宗!]
霓漫天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她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他眼底的怒火并非源于她的不作为,而是源于她这个筹码的不配合,影响了他的布局和利益交换。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嘲讽猛地冲上喉咙。
[清理?]她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锥,[清理出来有什么用?父亲,别的大门派清理出来探子,就有实力逼得瑶池焦头烂额!我们蓬莱呢?]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霓千丈,眼中是死水般的绝望:[就算我们抓出一百个瑶池探子,您敢向瑶池讨要说法吗?您除了捏着鼻子认了,还能做什么?清理?呵,清理个屁!]
[你!]霓千丈被这赤裸裸的嘲讽戳中痛处,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扇过去!
霓漫天不闪不避,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扭曲的笑:[打啊!就像您当年在长留大殿,不敢对尊上发作,只能拿我这个女儿撒气一样!]
霓千丈的手僵在半空,气得浑身发抖。女儿眼底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绝望,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他心惊。这枚棋子,不仅不听话,还彻底看清了棋手的无能。
不知是她那番清理无用论彻底刺激了霓千丈身为岛主的可怜自尊,让他意识到蓬莱的式微急需靠山,还是他彻底觉得这个桀骜不驯的女儿失去了控制价值,急需变现。总之,没过几天,两份烫金的庚帖就被送到了霓漫天面前。
蓬莱大管家躬着身,声音平板无波地念着:
[太白二长老,六重天中期修为,坐拥太白灵脉,续弦正妻之位。膝下已有两子,皆已成器……]
[蜀山太上长老,修为深厚,德高望重,求娶侧室,愿以蜀山剑冢三成资源为聘……]
霓漫天捏着那两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帖子,指尖冰凉。父亲为她求来的好姻缘!
要么,嫁给太白山那位妻妾成群、儿子都几百岁了的长老做填房,进门就当后娘;要么,嫁给蜀山那位清心寡欲却讲究开枝散叶、已有正室夫人的太上长老做妾,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这就是她霓漫天,堂堂蓬莱大小姐的归宿!
[我不嫁!]她猛地将庚帖摔在地上,声音尖利得破了音,[谁爱嫁谁嫁去!让我去给糟老头子当填房?给老道士做小?霓千丈!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反抗的结果是彻底的禁锢。
漱玉阁外多了三重禁制,侍从全部换成了霓千丈的心腹,眼神警惕如看管重犯。她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像一只被拔去利爪和羽毛的鸟,囚禁在华丽的牢笼里。
直到长留那份措辞空前严厉的公告[勿谓言之不预]如同惊雷炸响六界,瑶池被推上风口浪尖,蓬莱上下震动。
霓千丈才在焦头烂额之际,想起了这个被关起来的女儿——她毕竟还是世尊摩严名义上的徒孙,或许还能用这层关系,在长留震怒的余波中为蓬莱争取一点转圜余地。
于是,霓漫天终于得到了一个久违的、能向外传递消息的机会——给师祖摩严写一封问候信。
侍女捧来素白的信笺和灵墨,恭敬地放在案上,垂手立在一旁,目光如影随形。霓漫天提笔的手微微颤抖。她知道,这可能是她唯一的生机,也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半年多音讯全无,一写信就是求救,这种行为何其卑鄙,师祖那样刚正严厉的人,会如何看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