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重归寂静。沈樽望着案上奏疏,再无半分批阅的心思。心底唯有一丝侥幸,希望她能懂得分寸,别将事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甚至忍不住想,孙艾这般不依不饶,根本不是鲁莽执拗,而是存心为之?她或许就是想借这场风波,逼出君臣绝境,求一场废黜,好顺水推舟地离开?
旁人汲汲营营,求君恩、求安稳、求后位稳固。唯独她,步步逆行,只求挣脱。一念至此,沈樽胸中闷涩郁结,在她眼中皇后之位,就只是一个急于逃离的牢笼吗?
次日辰时未到,尚宫局女官们穿梭往来,引着各府公主、郡主、县主依次入殿。待众人行过礼、落座已毕,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孙艾端坐于上首,一身绛紫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既不似平日处理宫务时的威严,也不似宴饮时的华贵。
扫视一圈后,孙艾开门见山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长宁公主一事。”
殿中气氛一凝。
“我知诸位心中顾虑。如今朝堂百官口径统一,陛下亦为顾全国体、安稳朝局,驳回我之前的上表,搁置了入阁面议的奏请,意在淡化此事。”孙艾坦然道出御前败局,反倒让众人心头一震,“可今日,我想当着所有宗室骨肉的面,告知各位长宁远嫁多年,为大陶所做的一切。”
她抬手示意身侧女官。
崔尚宫即刻上前,将陆铮所书《陈情表》,与青禾、灵儿的证词悉数念出。众人听完,无不啜泣。待哭声稍歇,孙艾开口道:“长宁远嫁多年,数次冒死传回密报,替大陶转危为安。”她的话语落在每一位宗室女子耳中,震得人心头发颤。“最后以一己之躯,断绝敌军要挟筹马,保我大军不败。”
殿内一片死寂,无数人眼底瞬间泛红,先前的顾虑、迟疑、冷漠,尽数被满腔酸涩与不平取代。
孙艾望着众人,语气渐渐沉缓,“朝堂诸臣,看的是颜面、是国体。可我们宗亲,看的是骨肉、是公道、是来日立身之本。今天,朝廷为顾全体面,埋没一位宗室烈女的功绩,让为国舍身的公主尸骨难归。来日,若再有危难、家国取舍,你们、你们的女儿,谁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推出去牺牲,然后遗忘的弃子。”
此话一出,先前谨慎畏事的郡主猛地抬头,眼底的迟疑彻底消散,年少的县主早已红了眼眶。众人皆是鼻尖发酸,满心都是同族女子,日后际遇的悲戚与忧思。
“我既为中宫,掌天下妇礼、督宗室仪轨。自当彰扬女眷忠烈,主持同宗婚丧。我恳请诸位宗室骨肉,随我一同联名上书,为长宁公主争一个归葬故土的机会,以慰忠魂。”说罢,她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皇后娘娘万万不可,臣女愿意为长宁公主上书。”
“臣女也愿意。”
此起彼伏的应声层层叠叠响起,不再有私语揣测,不再有畏缩顾虑。环佩轻响,身姿齐正,满殿宗室女子尽数挺身,无人例外。
孙艾静立殿中,看着眼前众人,眼眶也不觉红了。
“母后,还有我。”不知何时,沈初站在了殿侧。
“好!今日我便以中宫之名,携全体在京宗室女眷,据实陈情、依规请议。”说罢她转头吩咐崔尚宫,“取联名奏表来。”
崔尚宫应声退下,片刻后折返,双手捧着一卷联名状,当众诵读,然后恭恭敬敬铺于案几之上。素纸洁白无瑕,不染纤尘,恰如众人此刻澄澈坦荡的本心。
一旁掌笔女官俯身研墨,孙艾提笔,为这场逆势陈情,落定第一个名字。收锋撂笔,她退身侧立。
年少县主快步上前,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名讳。稚气的笔迹,藏着最纯粹的赤诚。紧接着,先前谨慎自持的郡主、深谙世事的三公主、辈分尊崇的长公主、闲散旁支的县主,逐个上前。
或端庄沉稳,或清秀灵动,十余个名字都工整落于素纸之上,层层排布。
“我们若能再联络各府命妇一同署名,届时内外一心,声势也更足些。”县主出主意道。
孙艾却摇摇头,“外廷命妇身系夫家,群臣立场已明,她们自有难处,不必强求。”
“崔尚宫,将这份联名奏疏,递往太常寺,奏请重议长宁公主丧仪。”
“是。”崔尚宫双手捧起文册,躬身领命,退离大殿。
递入太常寺的第二日,朝堂风波再起。
太常寺卿捧着连署状?入殿奏报,言明在京全体宗室公主、郡主、县主联名陈情,恳请重议长宁公主丧仪。此事关乎皇族礼制、宗室人心,寺中不敢专断,只得依例启奏,请陛下与诸臣共议。
御座之上,沈樽面色冷沉。他原想以留中之法将此事压下,却万万没料到,孙艾竟说动宗室女眷联名上书。百官面面相觑,往日统一的口径悄然裂开缝隙。从前尚可以驳斥皇后一人的上表,如今宗室女眷同声诉求,无人敢承担“薄待宗室、废弛礼教”的罪名。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礼官最终躬身奏请:“启禀陛下,此事根在宗室妇礼、丧葬礼制。中宫本就掌天下女教,督皇族仪轨,依例,当请皇后入东阁垂帘参决。”
话音落下,无人反对。
沈樽沉默良久,心知礼法在前,人心在后,他再想回避,也无借口。只得缓缓抬手,沉声道:“准奏。”
宫令顺着廊庑传至含象殿时,孙艾已穿好袆衣、佩绶垂珮,冠饰庄严。崔尚宫双手恭捧凤纹玉印随行在后。
凤驾过处,宫道两侧内侍、宫人尽数伏地问安。一路行至宣正殿外,宫人高声奏报:“皇后驾到。”唱喏声落,孙艾稳步迈入东阁,来到设好的垂帘之后,躬身行礼。殿中公议只循君臣礼法,是以她不以后宫妻室自居,只道:“臣,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