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非经历过一段木偶一般的生活。
灵魂像是困在躯壳中,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不知道花了多久,他才渐渐恢复了自己的意识。
出院的时候,医生跟他说他的状态有了明显好转,建议他回家后可以尝试恢复一些日常活动,比如散步,比如做饭,比如……画画。
李知非当时点了点头。
但回到家之后,他一次也没有画过。
偶尔看着画布上没有完成的线条,他的手会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
心理咨询师说这叫“创伤性回避反应”,他的身体在保护他,不让他再接近那个曾经给他带来毁灭性打击的领域。
是啊,那幅被毁掉的画已经过去数年,可每当他试图重新面对画布,仍然会清楚地记起当时的声音。
那是他送去参加蒙特卡洛国际艺术大奖赛的作品,是他耗费了一年多时间完成的画。每一笔颜色,每一处肌理,都是他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慢慢堆叠出来的。
那幅画被毁之后,他也跟着坏掉了。
他曾经以为,只要再多画几幅,只要重新找到感觉,一切就会过去。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哪怕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李知非把锅擦干,放回灶台上,什么也不想地做完所有家务之后,在书桌前坐下来,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脑。
邮箱右上角多了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的名字很陌生。
这个邮箱里面大多是以前合作画廊和代理人发来的合作邀请,或者一些出版社、展览方的询问。那段最忙的时候,他一天能收到几十封邮件,后来名声渐渐沉下去,邮箱也跟着安静了。
李知非有些疑惑地伸手点开了邮件。
【我第一次见到您的作品,是在六年前港城苏富比的秋拍图录里。
……每一笔都是艺术,您用暖灰与冷紫进行了过渡,那样的视觉表达和技法,真切地体现了作品‘寂静’的主题。】
李知非静静看着,心想写这封信的人,不是泛泛而谈的门外汉。
那场拍卖,是他事业里程碑式的一个时刻。
当时,市场上的青年画家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独立拍卖专场。能够拍出几百万天价的,大多是近代大师。
像他这样的年轻画家,作品普遍只能以几千到几万港币成交。
而他的《薄暮》,最终被藏家以四十多万港币的价格拍走。
这个数字在当时几乎足以让他跻身金字塔的顶端。业内媒体称他是“内地当代油画新势力”,画廊开始重新评估他的价值,展览邀请也一封接着一封地涌来。
李知非继续往下看。
这个人精确地指出了一些他惯常使用的核心技法。又提到了他不同时期的作品,甚至连他在杂志专访里随口提到的一幅未完成的习作都被这个人翻了出来。
【……虽然我们未曾谋面,但您的作品在我最黑暗的时候做了一盏灯。
如今那盏灯在风中飘摇,我不知道您经历过什么,也没有资格劝您振作。
但我想告诉您,您过去画下的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它们还在被人看见,也还在影响别人。
期盼能有幸得到您的回信。
我始终相信,艺术的火焰从未在您心中熄灭。
您一直是我学习和生活中的榜样。我有一些想法想和您交流,期盼能有幸得到您的回信。】
李知非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难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