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冷志军家的柴火垛又被人点着了。这回不是半晚上,是大白天。冷志军带着徒弟们进山了,胡安娜去了镇上赶集,林秀花一个人在屋里睡觉,家里就剩下大灰二灰和三只小狗崽子看家。大灰二灰老了,耳朵背了,眼睛也花了,有人翻墙进来它们都不知道,还趴在狗窝里打盹,呼噜震天响,连有人从身边走过去都没发现。三只小狗崽子倒是听见了动静,黄镖第一个冲出来,朝着院墙的方向汪汪叫,叫得声嘶力竭的,嘴角都冒白沫了。花脸和黑风也跟着叫,三条狗叫成一片,像炸了锅似的,把林秀花从睡梦中惊醒了。林秀花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见院墙上趴着一个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不大,可很亮,亮得像老鼠的眼睛,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阴冷和狡猾。那人看见林秀花出来了,也不慌,从院墙上跳下去,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嗖的一下就没影了。林秀花站在院子里,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扑通扑通的,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平稳了,才慢慢地走到柴火垛跟前。柴火垛已经着起来了,火苗子从底部往上蹿,烧得噼里啪啦响,黑烟滚滚的,把半边天都熏黑了。林秀花想喊人救火,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喊不出声来。她想提水去浇,可水桶太重了,她提不动,提了两步就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她趴在地上,看着那堆火越烧越大,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脸皮发烫,眼泪哗哗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跟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等邻居们赶来救火的时候,柴火垛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黑乎乎的灰烬和一缕缕青烟,还在空气中袅袅地升起,像是在嘲笑这些人来晚了。王婶子站在人群里,手里端着一盆水,水泼出去了,泼在灰烬上,嗤的一声,冒了一股白烟,然后就没了,啥也没了,跟没泼一样。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清楚是心疼还是幸灾乐祸,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却在往上翻,两种矛盾的表情搅在一起,让人看了心里头不舒服,觉得这个人假,觉得这个人装,觉得这个人肚子里憋着坏水。冷志军从山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拉着爬犁,爬犁上堆着今天打的两只狍子和一只野兔,本想着回来跟胡安娜报个喜,让她高兴高兴。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子上空飘着一股黑烟,不是炊烟,炊烟是灰白色的,淡淡的;这股烟是黑色的,浓烈的,带着焦糊味儿。他心里头咯噔一下,像被人用锤子狠狠地砸了一锤子,砸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他扔了爬犁,撒腿就往家跑,跑得鞋都掉了,光着脚踩在雪地里,雪冰凉冰凉的,像刀子一样扎脚,可他不觉得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家出事了,家出事了。他跑进院子,看见柴火垛成了一堆灰烬,看见地上泼了一地的水,看见邻居们站在那里交头接耳,看见林秀花坐在门槛上,膝盖上包着一块布,布上渗着血,红得刺眼。他扑过去,跪在娘面前,握着娘的手,手冰凉冰凉的,粗糙得像树皮,每一道皱纹都像刀刻的一样,深深刻在他心上。“娘,你咋了?谁干的?谁干的?”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恨,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把那个人找出来撕成碎片,剁成肉酱,喂狗都不解恨。林秀花摇了摇头,眼泪又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冷志军的手上,凉凉的,可又烫烫的,像烙铁烙在他的心上,烙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印子。“娘没事,娘没事,你别担心,就是摔了一跤,磕破了点皮,不碍事的。你别找人家,别惹事,你爹走得早,娘就你这一个儿了,你可不能出事。你要是出事了,娘也不活了。”林秀花的声音很轻,很弱,像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火苗子在风中摇曳,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灭。冷志军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哗地就下来了,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他把头埋在娘的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胡安娜从镇上回来,看见院子里的惨状,看见冷志军跪在林秀花面前哭,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鸡蛋碎了一地,黄黄的蛋液流得到处都是,黏糊糊的。她站在院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冷志军,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那晚,冷志军一夜没睡。他坐在炕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得满屋子烟雾缭绕,跟仙境似的,可仙气是白的,他这烟是灰的,呛人得很,刺鼻子。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黑压压的,没有一丝光亮,压抑得很,沉重得很,让人看了心里头发堵。黄镖花脸黑风趴在他脚边,不敢动,不敢叫,连喘气都轻了,怕惹主人生气。大灰二灰躲在狗窝里,把脑袋埋在前爪里,不敢出来,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说“对不起,我们老了,不中用了,没看好家”。,!他知道是谁干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王大彪,只有他有这个胆子,也只有他这么恨冷家,巴不得冷家鸡犬不宁。可他没证据,抓不到现行,你找上门去人家不承认,你打他一顿你就犯法了,你骂他一顿他比你还能骂,你拿他没办法,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憋屈得很。他只能忍着,等,等到那个人自己露出马脚,等到那个人自己跳出来,等到那个人把狐狸尾巴甩到他脸上,他再一把揪住,让他想跑都跑不了。到那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打狗棒伺候,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第二天,冷志军去找了赵铁柱和刘家兄弟,让他们以后不用再来守夜了。赵铁柱不解,问为啥。冷志军说,那个人已经疯了,啥事都干得出来,你们还年轻,犯不着跟我蹚这趟浑水,万一出点啥事,我没法跟你们爹妈交代。赵铁柱急了,说志军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们是你徒弟,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跟我们说这种话,是不把我们当自己人。刘小林也说,志军叔,你别跟我们客气,我们不怕,大不了跟他干一架,干赢了算他的,干输了算我们的,怕啥?冷志军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他不能再让这些年轻人卷进来了,这是他的事,是他跟王大彪之间的恩怨,跟别人没关系。他要自己解决,用自己的方式,用自己的办法。他回到家,把猎枪从墙上取下来,擦了又擦,里里外外擦了个遍,枪管擦得锃亮,能当镜子使,倒映出他那张阴沉的脸。又把子弹一颗一颗地检查了一遍,擦干净了,装进弹袋里。猎刀也磨了,在磨刀石上蹭了半个钟头,磨得刀刃能刮下汗毛,对着阳光一晃,白光一闪,刺眼得很,像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胡安娜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她想劝他,可她知道劝不住,这个男人犟起来比驴还犟,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想跟他吵一架,把他骂醒,可她知道骂不醒,这个男人认准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擦枪,看着他磨刀,看着他往弹袋里装子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手背上,凉凉的,她也不擦,就那么让它流着。“志军,你答应我,别做傻事。”她终于忍不住了,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像是在求他。冷志军没抬头,继续擦枪,枪管在他手里转来转去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沙沙的,像蚕吃桑叶。“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做傻事。我不是去杀人的,我是去保护这个家的。谁要想毁了这个家,我就跟他拼命,大不了同归于尽,一命换一命,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在说别人的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胡安娜捂着嘴,跑出了屋子,蹲在院子里,放声大哭,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日月无光。大灰二灰围着她转圈,用脑袋蹭她的腿,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问她“你咋了,你哭啥,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咬他”。黄镖花脸黑风也围了过来,三条狗蹲在她周围,像三个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个伤心欲绝的女人。林秀花在屋里听见了胡安娜的哭声,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儿媳妇,看着那三条狗,看着屋里还在擦枪的儿子,眼泪又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摇摇头,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屋里,拐杖在地上笃笃地响,一下一下的,像丧钟在敲。王大彪,你在玩火。冷志军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王大彪家的方向,眼睛里像有两团火在烧,红彤彤的,亮堂堂的,烧得他浑身发烫,连血液都在沸腾。这把火,会把冷家烧成灰烬,也会把你王大彪烧成灰烬。咱们走着瞧,看谁先烧死,看谁先成灰。:()重生大东北1983之鹿鸣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