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花想闺女了。这话她没跟任何人说,可谁都看得出来。她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鞋底,可一针也没纳,就那么拿着,拿在手里,也不放下,也不动,眼睛看着窗外,看着屯子外面的那条小路,那条通往山里的路。她的眼神有些茫然,有些空洞,又有些期待,像是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有暗流在涌动,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在那儿,一直在那儿。冷志军知道娘想杏儿了。每次他从山里回来,林秀花都会问“杏儿咋样了?累不累?吃得饱不?穿得暖不?有没有受伤?”问了一遍又一遍,问了又问,说了还说,好像怕他忘了回答似的。冷志军每次都耐心地回答,“杏儿好着呢,能吃能睡,学东西快,比我还强”。林秀花听了,点点头,嘴角往上翘一下,算是笑了,笑得很淡很短,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一闪就没了。可她的眼神还是朝着窗外,朝着那条小路,朝着那片山林的入口,好像在等什么,等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那里走出来,走到她跟前,喊她一声“妈”。林杏儿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这几天她一直跟着冷志军在山里学艺,吃住在冷志军家,跟胡安娜挤一铺炕,跟冷志军一起吃大锅饭。她不是不想回家,是没时间回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倒在炕上就睡着了,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她心里头惦记着妈,惦记着妈的身体,惦记着妈一个人在家孤单不孤单,吃饱了没有,睡好了没有。她知道妈想她,她也能感觉到妈在等她回去,那种感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她心上,一头拴在妈心上,扯不断,拉不直,弯弯曲曲的,可结结实实的。这天,冷志军带着徒弟们进山了,林杏儿没去。不是她不想去,是她跟冷志军说她今天想回家看看娘。冷志军说行,去吧,你娘想你了,这几天念叨你好几回了,做梦都喊你的名字,回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让她放心。林杏儿一个人往回走。从冷志军家到她家,不远,二三里地,走快了一会儿就到,走慢了也就半个钟头。她走在屯子里的小路上,路两旁的雪化了,露出黑乎乎的土地和枯黄的草茬子,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咕咕咕地叫着,刨出来一条蚯蚓,几只鸡抢着吃,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争得不可开交。一个小孩在门口玩,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着玩儿,看见林杏儿经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画得专心致志的,连鼻涕流到嘴边都没发现。林杏儿推开自家的院门。院子里很安静,鸡在鸡窝里趴着,听见动静咕咕叫了几声,又闭上了嘴。狗窝里的大黄狗也老了,趴在门口,眯着眼睛,看见她来了,抬起头看了看,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继续眯着眼打盹。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的,劈好的柈子像城墙一样垛在墙角,一块一块的,大小均匀,是林秀花一个人劈的,劈得整整齐齐的,比冷志军劈的还规整,还好看。堂屋的门虚掩着,林杏儿推门进去,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人的心跳。林秀花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鞋底,可一针也没纳,就那么拿着,眼睛看着窗外,看着林杏儿刚才走进来的那条路,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看见林杏儿进来,愣了一下,好像不认识她似的,又好像是在梦里见过她,一时分不清是梦是醒。“妈,我回来了。”林杏儿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很亮,像铜铃似的,在屋子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响。林秀花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笑容,笑得很灿烂,像春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晃得人眼晕。她放下鞋底,伸出双手,朝着林杏儿招了招手。“杏儿回来了?快过来,让妈看看,让妈看看你这几天瘦了没有。”她的声音有点抖,抖得像秋天的树叶,风一吹就哗哗地响。林杏儿走过去,坐在炕沿上,林秀花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从脸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手,从手看到脚,看了好几遍,像不认识了似的。她的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可摸在林杏儿的手上,很温暖,很踏实,很真实,像冬天的阳光。“瘦了,黑了,手也粗糙了,你哥是不是不给你饭吃?是不是让你干重活了?你哥那个人,就知道让干活,不知道心疼人。”林秀花越说越心疼,眼眶红了,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心疼,两种表情搅在一起,像一杯没调好的鸡尾酒,颜色不好看,可味道浓烈,后劲大,喝了上头。“妈,哥对我可好了,给我吃好的穿好的,干活也不让我干重的,都是让我学些认东西、看脚印的轻省活。我这几斤肉是累掉的,不是饿掉的,你就别怪哥了,他那人你还不知道?面冷心热,嘴上不说,心里头比谁都疼人。”林杏儿握着妈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妈的手粗,磨得脸皮有点疼,可她不在乎,很舒服,像小时候妈给她洗脸的感觉,毛巾糙糙的,可搓在脸上暖暖的,让人心安。林秀花把女儿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紧得像怕她跑了似的,嘴里念叨着“好,好,那就好,那就好”。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林杏儿的头发上,凉凉的,可又暖暖的。林杏儿也哭了,趴在妈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抽搭搭的,把这么多天的累和委屈全哭出来了,哭得稀里哗啦的。:()重生大东北1983之鹿鸣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