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外膜肺系统被调了过来。
这台机器是上世纪的产物,全华夏仅存三台还能运转,杨家这台保养得最好。银白色的机身有半人高,曲面外壳上刻着早已不存在的医疗集团logo。启动时,内部的离心泵发出低沉的嗡鸣,管路里的蓝色冷却液开始流动。
抢救室内两张病床并排放着。
中间隔了半米不到的距离,体外膜肺系统立在两张床之间,管路从闻池安的肘静脉引出,经过机器内部的分离、过滤和增氧,再从另一端注入闻颂予的锁骨下静脉。
一进一出,此消彼长。
闻池安的血在管路里是暗红色的,流经机器后变成鲜亮的含氧红,带着他的体温和仅存的生命力,一点一点灌进弟弟的身体。
他侧过头,看着闻颂予。
穹顶的全息投影将两个人的数据并排显示在天花板上,左边闻颂予的指标在缓慢回升,心率从一百六回到一百二,血氧从八十冒头开始往上爬,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水面。
右边闻池安的数据在往下掉。
心率忽快忽慢,血压在警戒线上反复试探,每一次收缩压的波谷都比上一次更深。周院长站在两张床中间,视线不断在两组数据之间切换,额头上的汗比抢救的时候还多。
“闻少,您的心率严重不稳,建议先暂停输血,等心脏……”
“够了吗?”
“……还差四百毫升。”
闻池安的视线,从闻颂予那张苍白的侧脸慢慢移到穹顶上,紧紧盯着他那组数据一个个变蓝。
穹顶上他自己那组数据又红了一个,他没看。好像只要看着那边的数字往上走,自己这边往下掉多少都无所谓。
好像只要看着他,心脏就还愿意再跳一会儿。
第一千六百毫升的时候,闻池安感受到左手手臂开始发麻。
他试着握了握拳,指尖传来的触感迟钝而遥远。体温在下降,指甲盖泛出青灰色,那种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血管里往外渗的,身体正在被一点一点抽空。但他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牵起闻颂予手时的那种温暖。
“以后你就是一条有家的小鱼了!”
“家!”
“我是你哥哥,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哥…哥!”
……
穹顶投影上他的数据已经是一片触目的红。心率飘忽不定,血压跌破下限后系统甚至停止了预警,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
周院长的手一直悬在体外膜肺系统的紧急停止键上方,几次想按下去,又缩回来。他回头看闻池安,发现闻池安不知什么时候也在看他——不,是在警告他。
那个眼神很轻,却让他不敢动弹。
“别停。”闻池安的声音已经轻到好像随时都会消散在风里,但心跳却强烈到要挣脱身体。
耳边机器的嗡鸣、心跳的声音全部如潮水般退去,他好像听到远方传来玉兰花枝簌簌,烟花在天幕炸响而后零星散落无边长夜……
他听到那句裹在残破风声里的“哥,我爱你……”
第一千八百毫升。
视线开始模糊,穹顶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变成了一团光晕,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闻颂予的。但他知道弟弟那边的数字在涨,因为他听见周院长压低声音对护士说了句“血氧九十五了”。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笑。
开始犯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比任何麻醉剂都沉。眼皮越来越重,视野在收窄,仿佛一扇缓慢关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