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回:
那小姑娘听到“这位小妹妹”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转过身来。
她看见了一个姑娘。比她高一个头,正微微弯着腰看她,眉眼弯弯的,笑容温和。暮色从她身后漏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她愣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眼。她见过不少人,但很少有人的笑容会在刚照面的时候,就像一颗被放在掌心的太阳。
脑子里那句“谁先付钱就是谁的”一时没有接上来。她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她移开了,声音比方才小了一截:“……你、你是谁。”
叶傅宁没有急着回答,她走到二人中间,先低头看了一眼女孩子手里的那本书,又看了一眼旁边还在气鼓鼓的沈怀逸,像在快速整理眼前的情况。
然后她重新看向女孩子,目光落在她发顶那对双螺鬓上:“真好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欣赏。
沈怀逸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他站在旁边,声音比方才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几乎要炸开的委屈和恼意:“你——你到底去哪了?!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眼眶还泛着一层没完全消下去的水汽:“我钱袋被你偷了!我被她抢了书!你还和她说话!你——”
叶傅宁:“我去喝酒了嘛。”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渴了,就去找了个摊子喝了一碗。”
沈怀逸被她这句“渴了嘛”堵得愣了一下,像没料到她能把偷钱买酒说得这么顺理成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你渴了你就偷我钱袋?!”
叶傅宁:“那我不是没钱嘛。”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放心,钱袋还在我这儿,一会儿还你。”
沈怀逸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但他看着她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想气又气不顺,想骂又发现自己已经被她哄过很多次了。
叶傅宁已经转回去看小女孩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她微微弯下腰,让自己和她的视线平齐,声音温柔:“我叫叶傅宁。”
贺见薇被她那句“头发真好看”说得耳根还热着,但她还是开口了:“贺见薇。”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见微知著的见,蔷薇的薇。”
叶傅宁弯了一下眼睛:“贺见薇,这个名字真好。”贺见薇本来还想反驳一句“你不用客气”,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叶傅宁又问了:“你这对双螺鬓是谁编的?”
贺见薇沉默了一下:“我自己编的。”叶傅宁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你自己编的?”她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更真切的欣赏,“那你手真巧。”
贺见薇被她夸得耳朵又烫了一度。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像在找一句可以接的话。
叶傅宁已经笑起来了,目光在贺见薇和沈怀逸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向贺见薇:“是他惹你生气了?”她指了指沈怀逸。
贺见薇摇了摇头:“没有。是他先看见这本书的,但他没付钱,我就先付了。”
沈怀逸在旁边咬着嘴唇:“我本来要付的!我钱袋被她偷了——”他又瞪了叶傅宁一眼,“不然我早就买走了!”
叶傅宁“嗯”了一声,像在认真听完了一场争论的双方陈述。然后她转向沈怀逸,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耐心:“怀逸,人家先付的钱,书就是人家人家嘛。”
沈怀逸愣住了:“什么?”叶傅宁:“书是她买的,就是她的了。你下次再买一本嘛。”
沈怀逸深吸一口气:“这一卷就只剩这一本了!下次进货要等多久!而且、而且明明是我先看见的!”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鼻音,“要不是你偷了我的钱袋——这本书本来就是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眼眶里的水汽终于没兜住,一颗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亮晶晶的,在暮色里晃了一下,然后他飞快地用袖口擦掉了,像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他别过头,不看她了。
叶傅宁安静了片刻。她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他别过去的侧脸上,心里像有什么被轻轻硌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是我不好。”
沈怀逸没有回头。
贺见薇站在旁边,抱着那本书,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忽然觉得手里的书有一点沉,像自己从别人手里拿走了一件不该拿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一行烫金的字,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怀逸别过去的侧脸,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看,我看完了可以借你。”
叶傅宁回过头来,像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不用。”她说得很自然,“本来就是我们的问题,怎么还能麻烦你。”
贺见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叶傅宁,那本书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几道浅浅的压痕。
叶傅宁朝她摆了摆手:“天也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吧。”她顿了顿,像怕她心里还挂着什么,又补了一句,“不用觉得有负担,是他自己手慢。”
贺见薇的目光在她和沈怀逸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下,收了收怀里的书,说了道:“姐姐再见。”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沈怀逸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叶傅宁,用袖口又擦了一下脸,像要把最后一点不争气的痕迹都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