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指碾落的瞬间,记忆光壁发出了纸帛撕裂般的脆响。
金黑交错的神光与蚀墨在半空中僵住,北线溃败的黑潮像按下了暂停键,连风里弥散的神魂碎屑都悬在了半空。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那根横贯天宇的手指扼住,第四神座湮灭的余温还未散尽,更冰冷的绝望已经顺着脊椎爬上天灵盖。
天机大盗袖中的算盘崩碎了三颗算珠,指节泛白。他纵横亿万纪元,偷过天道的底,摸过裁画师的边角料,自认算尽了世间变局,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他所有预案——正主亲自降临,意味着他们所有的躲藏、布局、以记忆铸新界的尝试,都已经被彻底看穿。
“撤!所有人往归墟梦演的核心退!”他嘶声吼着,周身翻涌出数不清的记忆光带,试图在光壁彻底崩碎前再撑一道屏障,“把所有忆晶都打出去,就算拦不住,也要迟滞他一瞬!”
残存的三大神座强者几乎是同时催动了本命神殿,漫天神辉连成一片,却掩不住眼底的死灰。他们都清楚,在真正的裁画师面前,这些抵抗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巨手的主人似乎没兴趣听他们的安排,指节微微下压,便有亿万钧的重量顺着光壁裂纹蔓延开。原本牢不可破的记忆壁垒像被重锤砸中的瓷片,裂纹蛛网般扩散,每一道缝隙里都渗进了画外的绝对阴影,所过之处,空间、法则、乃至时间的脉络都被一并抹成空白。
就在光壁即将彻底崩碎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黄褐色光晕,从最深处的一道裂纹里渗了进来。
那光既没有裁忘神光的炽烈,也没有蚀墨的阴寒,甚至不带半点能量波动,就像旧纸在阳光下泛出的陈旧底色。它无声无息地漫过崩裂的光壁碎片,那些原本要消散的记忆光粒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灵动的光泽,变成了工整划一的淡墨小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光晕里,像被人用尺子量着摆上去的。
紧接着,涌到缺口处的蚀墨黑潮也撞上了这层光晕。
此前连神座都能啃食干净的蚀墨,此刻竟像泼到了宣纸上的墨汁,瞬间就被捋成了笔直平滑的墨线,那些散了又聚的黑色碎屑失去了所有活性,规规矩矩地凝固在原地,连一丝多余的晕染都没有。狂暴肆虐的黑潮,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一片工整的墨色网格,横竖分明,没有半分差池。
战场上瞬间一静。
不管是催动神力的神座强者,还是张牙舞爪的蚀墨造物,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连那只悬在天宇之上的巨手,都微微顿了一下。
光晕缓缓扩散,几道模糊的身影从光的深处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像用泛黄古籍装订而成的长袍,衣摆上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每一笔都规整得如同刻印。为首几人手里分别握着铜尺、墨锭与一方素白的帛卷,面部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片平整的纸色,全身上下没有半分生气,也没有半分恶意,就像一个个行走的文具。
“偏差值,三十七万六千序。”
为首那人举起手里的铜尺,在空中虚虚一量,平淡无波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此界偏离元初范本过甚,依律勘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脚下的空间瞬间变了模样。
原本破碎扭曲的战场废墟被抚平,凹凸的山石变成了规整的长方体,蜿蜒的星河被拉成了笔直的光带,连几具来不及收敛的修士尸身,都在光晕里慢慢改变了形态——血肉与骨甲消融,重新凝聚成一模一样的纸人,面容、姿态、甚至身上的纹路都分毫不差,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勘文司……”
天机大盗的声音陡然变调,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连声音都在发颤,“不可能……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身边的第二神座猛地转头,眼底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天机,你说什么?这是传说里的勘文司?那些只存在于古史夹缝里的校正者?”
“除了他们,还有谁能把蚀墨都捋成直线?”天机大盗死死盯着那几道身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我以为那只是旧时代的疯话……原来真的有这种东西。”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
自画道开辟以来,裁画师执笔创界,蚀墨因废稿而生,众生在画布上繁衍生息,用记忆与意志对抗着被抹除的命运,这是所有人认知里的铁律。可极少有人知道,在所有画布之外,在裁画师诞生之前,还存在着一份“元初范本”。
那是世界本该有的样子。
没有意外,没有变数,没有逆天改命,也没有肆意涂抹。每一颗星辰的轨迹,每一个生灵的生死,每一场纪元的更迭,都被清清楚楚地写在范本之上,分毫不差。
而勘文司,就是这份范本的守护者。
他们既不是黑暗,也不是虚无,甚至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反派”。他们不在乎裁画师的创作欲,也不在乎众生的生死存亡,他们只做一件事——校正。凡是偏离了范本的轨迹,无论是裁画师多画的一笔,还是众生靠记忆改出来的路,全都是“错讹”,都要被他们一笔一划地覆写回去,掰回最标准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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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蚀墨的吞噬、裁画师的抹除,这才是真正的颠覆性恐怖。
你不会死,你只会变成另一个“正确”的你。没有自我,没有意志,没有属于自己的记忆与选择,只是范本上一个安分守己的字符,沿着既定的轨迹走完一生,连湮灭都要按规定的时辰来。
“难怪……难怪我们躲了这么多纪元,明明藏得毫无破绽,还是被裁画师找到了。”天机大盗猛地反应过来,脸色惨白,“是偏差值……我们用万忆铸新界,改了太多世界线,偏差值越积越大,把他们也引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