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就是耐心的等待,盐被盗后的第七天,朱高煦等到了他要的动静。入夜后,黑土营四门落闸,篝火压成了暗红色。远远看去,营寨像是睡了。可寨墙内侧的阴影里,三十个人蹲着没动,火铳已经装好了药,刀出了鞘,弓上了弦。盐仓的顶棚,张玉没有重修,那块松动的搭板还是老样子。夜风从东边林子里吹过来,四更天,往往是最困的时候。墙头上的哨兵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换岗的人在墙根下低声说了句什么。正这时,盐仓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嗒”。很轻,像是一块木板被抬起,又被小心地挪开。张玉靠在盐仓对面一间棚屋的暗角里,一动不动。又过了约莫半刻钟,盐仓北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两条影子从屋顶翻下来,轻巧得像两只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就在他们站稳的一瞬间,张玉点燃了手中火绒,朝身后轻轻晃了一下。三十支火把同时亮了起来。火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盐仓北侧那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两个人影僵在原地,一大一小。高个子一把拽住矮个子,转身便朝盐仓后面的木栅跑去。脚步还没迈出两步,两把刀已经横在面前。赵大成站在那里,刀尖离高个子的咽喉不到一尺。高个子猛地顿住,把矮个子往后一推,自己张开双臂,挡在前头。火光中,张玉看清了那张脸。黑,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胡乱用一根草绳束在脑后。胸前围着一块灰褐色的兽皮,最外面裹着一件用树皮编的短褂,破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张玉愣神的工夫,周围的士兵也看清楚了。有人“咦”了一声,有人把火把往前凑了凑,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娘的…”没有毛,没有獠牙,眼睛并没有长在额头上。不是山魈,不是野人,不是山公,更不是毛女。只是两个活人。高个子是个姑娘,看上去十五六岁。矮个子是个男娃,只有七八岁,躲在姐姐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黑亮亮的。火光下,那姑娘瞪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只手把弟弟挡在身后,另一只手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对着面前的人群。木棍尖上磨得发亮,沾着黑褐色的汁液。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放下刀,就这么僵住了。朱高煦从墙角阴影里走出来,皱着眉头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低头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他愣了片刻,忽然笑了。“娘的。老子等了七天,埋伏了三十个人,火铳装了药,刀磨得锃亮,就为了抓这两个孩子?”他这一嗓子,打破了寂静。周围士兵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姑娘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依然举着那根木棍。朱高煦看见她胳膊在抖,摆了摆手,“都把刀收了。”赵大成犹豫了一下,收刀入鞘。其余人也跟着收了家伙。姑娘仍然没有放下木棍。朱高煦指了指她手里的木棍,比划了一个“放下”的手势,又拍拍自己的胸口,摆了摆手,意思是我们不伤你。姑娘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她没有放下木棍,只是稍稍垂下去了一些,尖端偏向地面。朱高煦又指了指盐仓,指了指她,指了指她的弟弟,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摊了摊手,做了一个“走”的手势。姑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弟弟,又环顾了一圈明军士兵,终于把那根木棍搁在了地上。但她没有走出圈子,站在弟弟身前,等朱高煦让出一条路。朱高煦侧了侧身,让开几步。姑娘立刻拉起弟弟,快步向外走去。她没有跑,步子有点急,走出几步后,忽然回头,看了朱高煦一眼,又看了盐仓一眼。朱高煦明白了,转身进了盐仓,拎出那只装盐的麻袋,从里面倒了大约半斤,又找了一块粗布,把盐包起来。他走到那姑娘面前,把盐包递过去。姑娘没有伸手,警惕地看着他。朱高煦把盐包放在地上,后退三步,指了指盐包,又指了指她,然后指了指林子深处。意思是:给你的,带回去。姑娘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盐包,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人。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黑瘦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她弯下腰,飞快地抓起那个盐包,揣进怀里,拉着弟弟消失在夜色中。张玉站在朱高煦身后,看着那两道瘦小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开口道:“你给了他们盐。他们得了甜头,还会再来的。”朱高煦拍了拍手上的灰,“来就来吧。来了,就有得谈。”“谈什么?”朱高煦抬头看了看天上稀疏的星子:“谈什么都行。他们认得这片林子,认得哪条河能走船,认得什么能吃什么有毒。”他朝营帐走去,扔下一句话:“咱们要在这地方待下去,不能只跟自己人说话。”,!从那夜之后,盐仓顶棚修好了,门上锁换了把更结实的。营地的风声慢慢变了。白天依旧伐木,煮盐,修船。夜里依旧宵禁,但哨兵握火铳的手,不再像前阵子那么紧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是人,就有法子打交道。到了第九天,天刚蒙蒙亮。东门哨兵揉着眼睛往林缘看了一眼,忽然浑身一激灵,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有人!外面有人!”东门外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人。那个姑娘,那个男娃,还有一个老者。老者佝偻着背,灰白的头发编成一条枯藤似的辫子,披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皮袍。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杖头用粗绳绑着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三个人站在射程之外,没有往前走。朱高煦得到禀报,披了件衣裳便赶了过来。他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见到那姑娘和男娃,沉吟了一会儿,道:“开门。”赵大成低声道:“王爷,要不要带人…”“带四个就行了。”朱高煦大步走了出去。晨雾还没散尽,两拨人隔着十余步站定。老者转过头,朝那姑娘说了句什么。姑娘从背后取下一只筐子,走上前来,放在地上。那筐子编得很粗拙,用一种韧性极好的细藤缠成,里外还用大片的树叶衬着。姑娘放下筐子,后退几步,退回老者身后。朱高煦走过去,弯腰打开筐盖。一股浓烈的草木气味扑面而来。筐子里塞着大半筐草茎、叶片和根块,形状奇怪,颜色深褐。老者见他打开筐子,慢慢走上前,从筐里拣出几棵草,示意朱高煦伸出手。朱高煦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老者将那几棵草放在他掌心里,然后指了指自己肩上,做出一个“敷”的动作,又做了一个“换”的动作,再指了指朱高煦的伤处。张玉站在几步之外,低声说:“他在教你用法。”朱高煦低头看着掌心的草药,没有吭声。老者见他没有表示,又指了指那筐草药,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他指了指朱高煦,指了指盐仓的方向,又做了个“撒盐”的手势。泥腿子说话,一句一个动作,反反复复,就这么几个意思。张玉看懂了:“他说,这些药换你的盐。”朱高煦没有立刻答应,绕着那筐草药看了一圈,拎起一棵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老者静静站着,等着。晨光从东边树冠间漏下来,把空地照亮了些。远处林子里有鸟叫,悠悠地传过来。朱高煦终于开口:“老张,去盐仓,给他拿一袋盐。”张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片刻后拎着满满一袋盐回来了,搁在草药筐旁边。老者弯下腰,伸手抓了一把盐,放在掌心里摩挲,又拈起一点放到舌尖,尝了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朱高煦,说了一句什么。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音节短促,像石块在溪流里磕碰的声响。朱高煦想了想,道:“再来就拿药来换,盐管够。”他说完自己笑了,鸡同鸭讲,对方听不懂。老者朝他点了点头,弯腰拎起那袋盐,负在背上,拄着木杖,转身朝林子里走去。姑娘跟在老者身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朱高煦一眼。朱高煦冲她挥了挥手。姑娘愣了一下,转回头去,跟上老者的脚步。那个男娃走在最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三个人影被晨雾和树影彻底吞没。:()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