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山茶林间
一
这几天乡哥儿受了凉,拉稀,一天十几次。山妹只好把保健站的门关了,集中精力来护理乡哥儿。有些人不知道这个情况,还到这里来打针、上药,见门关了,还来喊门。当听到山妹歉意地告知乡哥儿病了,自己要护理他,实在不能开保健站的门了的情况后,他们才打转身,往工区医务所去。
护理瘫痪病人最使人头痛的,就是接大小便。抱着病人坐到便盆上大便时,那股刺鼻的腐臭气,让你翻肠倒肚,直想呕吐。现在,瘫痪的乡哥儿,偏偏闹肚子,每天拉十多次。打针服药三天了,还不见好。闹肚子,消化不好的粪便拉出来,那股腐败的臭气更刺鼻。山妹真能忍让,真能吃苦,不厌其烦为乡哥儿端便盆、涮洗便盆。刚才,便盆被乡哥儿不慎搞翻了,粪便倒得床单上、乡哥儿的裤子上、山妹的衣服上,到处都是。山妹一句话也没有说,取下弄脏了的床单,又为乡哥儿换下脏了的裤子,再来脱自己身上那被弄脏的衣服。
现在,山妹正在房门外涮洗这些脏衣服、脏床单。“嚓、嚓、嚓”搓洗衣服的声音,不时传进屋来,传进乡哥儿的耳朵里来。这有节奏的声音,象一个棒槌,敲打在他的心上。
自己伤残瘫痪以后,山妹尽心尽意地料理自己的生活。哪一点对自己照顾不周?哪一点对自己不好?她是一个才二十一、二岁的姑娘,正是笑笑乐乐的年龄,却偏偏背上了自己这样一个包袱。她心里苦闷,开办一个保健站,一来为大家办一点事,二来充实一下自己的生活。她想听到生活里的笑声呵!可自己听了别人和山妹的几句开心的笑谈,就受不了,就发无名火,就……自己这样做,山妹的心里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滋味呵!
人,要将心比心,要为别人想想。自己是一个废物了,可她身上却沸腾着一身青春的热血。二十一、二岁的姑娘,成熟的年龄!自己没有负伤的时候,有一些什么样的追求呢?她呢,也是血肉之躯,也是人哪!她一天到晚,在你的床边转,照料你的生活。你呢?给了她什么呢?又能给她什么呢?如果说,她是一只活泼的小鸟,那么,你就是一只笼子,牢牢地关着她。如果说,她是一匹蹦跳的好马,那么,你就是一个柱子,一条缰绳,把她牢牢地拴在自己的身边。
近一晌来,他躺在**,看了不少的书报杂志。报章杂志上的许多东西,常常触动着他的心。在他心头掀起不平的思绪,引起许多的思索。这个“**”中的初中毕业生,过去任何一个时候,没有接触这么多的书报,没有思考过这么多的问题。有时,他的心被一个小说中人物的身世触动了。合起书来,他不禁联想到自己,联想到自己身边的人——山妹。自己和她,在那“五好家庭”、“模范夫妻”、“心灵美”这一顶一顶堂堂皇皇的桂冠后面,是什么呢?是幸福还是痛苦?“模范夫妻”,就是一方照料另一方吃穿?夫妻间的生活,难道没有别的具体的内容?难道和朋友间的友谊没有什么区别?山妹无疑是痛苦的,只不过她把这种痛苦深深地埋在心底。难道,这样维持下去,自己就忍心?自己就幸福?
一个丈夫,不能对妻子尽到一个丈夫的义务,心里应该有愧呵!自己不能这样折磨她,应该要让她去得到她应该得到的幸福!是不是向她提出,让她离开自己?和自己离婚?这个话,只能由自己来说呵!
“嚓、嚓、嚓……”门外山妹搓洗衣服的声音,一声不漏地落入乡哥儿的心里。
乡哥儿的心一触到“离婚”这个字眼,就缩紧了。她对自己多好呵!自己怎么能舍得让她离开?她是自己的,自己怎么能够容忍她和别人去过?她是我乡哥儿的,她是我乡哥儿的呵!
乡哥儿的心都要碎了!
不错,她是我乡哥儿的,我乡哥儿是不是她的呢?自己的生活,一天也离不开她,衣、食、住、行,样样需要她伸手。自己需要她。可是,她是不是需要自己呢?夫妻,应该互相关照,互相给予。她给予了自己这么多,自己给予了她什么呢?我给予她的,应该是本来就应该属于她的自由呵!
她是个好女人、好姑娘,自从名义上和自己结婚以来,对自己多体贴。她越是对自己好,自己的心就越是难以平静,越是不安呵!自己就应该将心比心,替她想想,不能再拖累她,再摧残她呵!
经过左思右想,乡哥儿决心向山妹提出:“离婚!你,自由自在地去寻找你的幸福吧!”
山妹洗涮好衣服、床单,晾到外面的晾衣竿上,回到屋来,又来为乡哥儿冲茶。
“削不削个苹果吃?”山妹坐到了床沿上一边轻声细语地问乡哥儿,一边没有等乡哥儿回答,就取一个苹果来削了。
“山妹,有、有句话,我想、想对你说……”乡哥儿的心怦怦直跳,想了好多天的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就是吐不出来。
“有什么话,你说呀!”山妹看着他,目光闪闪的。觉得今天乡哥儿的情绪不对头。这种情绪,既不同于前些天对她发无名火的样子,也不同于平日向她表示歉意的样子。今日,他到底将对自己说什么呀?山妹的心也惴惴不安了。
“我、我……”乡哥儿努力了几次,还是没有说出口。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呀!”
“我、我对你不住呀!”乡哥儿突然将头埋到山妹怀里,伤心地哭起来。
山妹急了,赶忙将他的头托起,掏出手绢,为他擦着眼睛,安慰他:“快别这样说,别这样想。”
“我害了你,害了你。不能再害你了,我、我、我们分开吧!”乡哥儿说完,痛苦地偏过头去了。
此刻,山妹的眼睛里骤然间涌出两颗热泪,迅速地从滚烫的脸腮上流下。
这是真的吗?这是从乡哥儿的嘴里说出来的话吗?一排排热浪,冲击在山妹的心头。自己怎么回答他?自己能这样做吗?进矿几个月来,矿里给了自己多少荣誉呵!报纸上、电视里,不断地在宣传自己,多少人的目光在看着自己呵!自己能这样去想吗?再说,乡哥儿也确实需要人照料,自己离开他,谁来料理他的生活了自己能忍心丢下他,走吗?不能,不能呵!自己还是忍受着吧,痛苦地忍受着吧,和他这样过下去吧!
“你、你快别这样去想。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山妹抹干眼泪,劝慰着乡哥儿。
“再这样下去,我有罪呀!”
“你需要人照料生活呵!”
“照料我的生活,什么人都可以,为什么要坑害你,让你当我名义上的妻子,而实际上的护理员呵!”
“你、你、你的情我领了。可是,我、我不能这样做呵!”
山妹痛苦极了。她当然也渴望自己有一个真正的丈夫,她当然也渴望自己当一个真正的妻子。可是,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太多了。这些耀眼的荣誉,全都是一块一块的石头呵!她只能按照这些荣誉指出的路走下去,只能把自己的心紧紧地锁着。
“这些天来,我都看出来了,李小丁对你很有意思。开始,我真恨他呀!恨不得咬他一口!这几天里,我苦思苦想,想通了。你应该去和他好。我们认个兄妹吧!”
“我的妈呀!”山妹失声哭了起来。手里削了一半皮的那个苹果,掉落下来了,在地上滚动着……
这些日子里,山妹的心里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只是,她怕那样太伤乡哥儿的心了,她怕那样会惹来社会上不好听的议论,她怕、她怕……她搬不开重重地压在她身上的一块一块“荣誉”化成的石头呵!如今,他却主动说出来了,她又惊喜,又感激,又悲痛,又怅然,又……这天夜里,乡哥儿在她身边香甜地睡了。她却翻来覆去难入眠。
二
江南十月小阳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