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57年,秦军战况越发不利,邯郸城下,秦赵军民,冤魂盈天。秦王大怒,一道王令:大秦国,再没有了武安君爵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士兵白起,即刻动身,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一个孤独的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而大王也老了吧,病了吧,一颗怀疑的种子在愤怒中疯长,他催得很急。
秦王见白起行进缓慢,召丞相范雎前来问询:“上次探访白起,到底是如何情形?”
范雎答曰:“其意怏怏不服,有余言。”
其实秦王怎能不知将相失和,怎能不知范雎回报之言多有添油加醋之意。然而,大王想了想,咬了咬牙,取下自己佩剑,命人送与白起,令其自尽。
白起接过了君主的佩剑,抬起头看看,旌旗猎猎,似乎,他隐约瞧见了年轻的战士们眼中带着建功立业的希冀和懵懂;似乎,瞧见了家人面颊上横流的泪水;似乎,听见了说不完的嘱托和生离死别的不舍。似乎当年的自己,也是如此。
但白起已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将军了,他已经渐渐地和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挂上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以至于最后被逼自尽,也是因为将相失和,君臣离心。
固然,魏丞相的一力支持让白起迅速从基层军队中脱颖而出,然而,也就此让白起过早地开始接触了那个比函谷关更加险恶的战场。
恍若隔世。
“我白起一生,南征北战,上有开疆战功于宗庙家国,下有拓土之利于黎民百姓,为我大秦基业,出生入死,转战千里,大战七十有余,破城六十余座,也曾力挽狂澜于即倒,奋身扶大厦之将倾,新城伊阙尚有士人闻我之名不敢乱议,南楚长平还存蛮民见我军旗俯首称臣!于这家国天下,白起何罪?”
起风了,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悄悄地落了。
老人低下了鬓角花白的头颅,喃喃自语,“或许,当年长平设计坑杀降卒数十万,使多少民家挂孝,几多寡母悲号,已够了死罪吧。”
似乎,有晶莹的泪水划过饱经风霜的面颊,沉默的老将颤巍巍地举起了君王的赐剑。那一刻,风,停了。
秦王使王龁代陵将,八九月围邯郸,不能拔。
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秦军多失亡。
武安君言曰:“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
秦王闻之,怒,彊起武安君,武安君遂称病笃。应侯请之,不起。于是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阴密。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攻秦军急,秦军数卻,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
秦昭襄王与应侯群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
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是足以死。”
遂自杀。
——《史记》
天下,是大王的天下,不是苍生百姓的天下。诸侯纷争,朝堂之上,自有谋士唇枪舌剑,沙场之中,弥漫两军血雨腥风。从长久看,秦王用白起,征战天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加快了这战国乱世统一的步伐,自古以来,止戈为武,战争的背后有着各方的利益与理想,当这理想浸透鲜血之后,人心中,铭记的是君王雄才大略,难以释怀的,是将军手中猩红的长刀。
惨烈的战争中,冤魂盈野,血流成河。武将败了,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武将胜了,得到君王的褒奖,也得到了帝王的猜忌。手握重兵,功高盖世,对于武人来说,何尝不是催命的屠刀。帝王之所以自称寡人,除了寡德,也含着几分孤独的意思吧。
因为没有君王能够完全认同理想与道德可以束缚人的欲望和野心,信任和怀疑,都只在君王一念之间。当年脱离皇室的公子白走出了那座恢弘却冰冷的宫殿,失去了号令天下的权力,但又何尝不是远离了那君王最沉重的宿命!而一力举荐白起的丞相魏冉,何尝不是为了自己,决定了这沉默将军一生的命运。南征北战杀人无数的白起,背负着屠夫的恶名,行名将之事,推进了王朝更迭,纵然手中染满了鲜血,何尝不是彼之魔鬼,此之天使。
孤独是一味毒药,让伴君如伴虎;权力是杯毒酒,让人心之恶发作更快。这世上缺少的并不是忠诚,而是信任。
这真是——
自古功成祸亦侵,
武安冤向杜邮深。
世间多少丹青手,
从来君心画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