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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之死(第1页)

第一节三公之死·血谏御道

帝辛十三年(前1062年),姬昌灭黎国,震动朝野。帝辛为遏制西岐扩张,强令姬昌送嫡长子伯邑考入质朝歌,担任王室御者。伯邑考在朝歌三年,行事恭谨,从未有过越轨之举,却始终处于严密监视之下。

朝歌的质子府里,伯邑考正在擦拭御车。他身着粗布麻衣,动作一丝不苟。三年来,他谨言慎行,从不与外臣交往,却没想到还是成了父王与商王博弈的棋子。他不知道,子受早已模仿他的笔迹,写好了那封致命的密信。

(前1059年,帝辛十六祀,子受三十六岁,武庚十六岁)

西偏殿的烛火,从三更燃到五更,一夜未灭。

九妧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抄了三个月的《商颂》竹简,墨迹工整,字字端庄。可她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袖中那封九侯的亲笔手令,如同一把淬毒的刀,扎进她的心脏:“明日辰时,拦驾死谏,以死明志。若违此命,汝母殒命。”

她没有扫落竹简,反而将散落的卷册一本本拾起,整齐地叠放在案头,最上面压着那卷写满“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竹简。指尖抚过熟悉的墨迹,她忽然轻笑出声,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父亲,您教女儿孝为礼首,礼为天道,却逼女儿择忠孝不能两全之路……这就是您的天道么?”

一滴泪落在竹简上,晕开了“商”字的最后一笔。她取过匕首,划破指尖,在空白的简末写下一行血字:“礼崩之痛,唯死可谏。父命如刀,礼法作鞘。”

“夫人!”贴身侍女青禾端着药碗进来,看到案上的血书,吓得碗盏落地,“您这是做什么?”

九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青禾,你去告诉门外的侍卫,我从今日起绝食。若大子不肯见我,我便死在这西偏殿里。”

青禾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眼泪掉了下来:“夫人!”青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您不能这样!大子有令,您不得踏出殿门半步啊!”

“我不是要踏出殿门,我是要以九氏嫡女的身份,请大子允我以礼法全节。”九妧转过身,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你告诉他们,《仪礼》有云大夫之女有罪,请于君而刑于宗庙。我若有罪,愿死于先王神主之前,不愿辱于市井之手。”

侍卫不敢怠慢,立刻将此事禀报给了武庚。武庚得知后,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冷声道:“随她去。她要绝食,便由着她。只要她不踏出西偏殿,不必管她。”

可他没想到,九妧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整整一日一夜,她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只是端坐在案前,抄写着《商颂》。到第二日寅时,她已经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却依旧不肯进食。

守殿的侍卫慌了,再次禀报武庚:“大子,九夫人快不行了!她若真的死在西偏殿,九侯定会以此为借口起兵啊!”

武庚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赶到西偏殿,看着形容枯槁的九妧,语气冰冷:“你到底想做什么?”

九妧抬起头,看着武庚,声音微弱却坚定:“请大子允我去宫门前,见大王最后一面。我有话要对大王说。说完之后,是生是死,悉听尊便。”

武庚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去。但你记住,不要耍任何花样。”

他没有想到,这竟是九妧精心策划的最后一步。她知道,只有通过武庚,她才能避开严密的监视,走到宫门前的御道上。

清晨的朝歌,还浸在微凉的晨雾里。

子受的车驾正从沙丘苑台返回王宫,玄鸟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平稳地驶向王宫南门。行至宫门前的长街时,车驾突然停了下来。

九妧身着素色翟衣,端端正正地跪在御道中央,双手高捧着那卷写有血书的《商颂》竹简。她发髻一丝不苟,衣袂平整无皱,哪怕跪了半个时辰,身形依旧挺拔,维持着侯门嫡女最标准的仪态。

侍卫上前厉声喝止,要将她拖走。九妧扬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汤诰》曰毋不有功于民,勤力乃事!臣女今日死谏,非违王命,乃守先王勤民之礼!”

就在这时,子受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住手,让她说。”

车帘被掀开,子受身着常服走下车,玄色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扬起。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九妧,眉头微蹙,眼神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温度:“九夫人,你擅闯御道,拦孤的车驾,所为何事?“

九妧俯身长拜,额头距地面三寸,恪守“臣礼不触君王履”的古仪,声音温软轻柔,却字字泣血:“大王,臣女今日拦驾,非为一己之私,乃为父命,亦为臣女坚守一生的商礼。”

“沙丘夜宴,大王与祀正打破尊卑,与奴隶贱民同席而坐,此为亵渎尊卑,败坏礼制;大王废人祭、罢贞人,不敬上天,不祀宗庙,此为动摇国本;大王重用四方多罪逋逃,弃宗室兄弟、世家忠良于不顾,此为亲小人,远贤臣。臣女自幼读遍先王典籍,守礼二十载,今日见成汤六百年基业摇摇欲坠,心如刀绞。”

她将手中的血书竹简高高举起,继续道:“臣女宁触王怒,不敢违父命;然商礼崩坏,妾心亦如刀绞!《商颂》云温温恭人,维德之基,今臣女冒死护礼,惟愿大王察之。若大王执意废礼,请赐臣女殉礼于宗庙,以全父女君臣之义。”

她说完,便挺直了脊背,跪在地上,定定地看着子受。眼神里只有一种平静的绝望,一种为信仰殉道的决绝。

宫门前的侍卫与围观的百姓,皆屏住了呼吸,无人敢出声。

子受看着跪在地上的九妧,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眼底有着洞察一切的锐利以及一丝惋惜。这个姑娘,不过是她父亲九侯手里的一枚棋子。她守着自己的礼法信仰,一腔孤勇地来死谏,却而她的父亲利用她精心策划了这样一场政治表演。

“九妧,”子受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只知死守父命与先王礼制,却不知你口中的忠孝,早已被你父亲用来当作谋逆叛国的幌子。”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己妲走下车,手里捧着一卷封缄的竹简,正是她耗时三月,带着心腹逐一核查、搜集到的全部证据。己妲看着跪在地上的九妧,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九夫人,你入宫三月,九侯便借着你的名义,多次密会鄂侯的使者,约定今年秋,以你死谏为号,起兵废黜大王,另立新君;你入宫第二月,九侯便暗中联络朝歌叛贼,私藏兵甲,准备在宫宴上发动宫变;甚至你今日拦驾死谏,也是九侯提前安排好的,就是要给天下人一个‘大王逼死忠良之女’的口实,为他起兵谋反找一个借口。”

己妲走上前,将竹简扔在九妧面前,里面是九侯与鄂侯、西伯昌的密信,是私藏兵甲的账册,是联络旧贵族的盟书,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九妧看着竹简上的字迹,那是她父亲的笔迹,她再熟悉不过。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手里的素色广袖紧紧攥在一起,指尖泛白。她早就猜到了,可当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她还是觉得天旋地转。她豁出性命去守护的父亲,竟然真的把她当成了一枚可以随意丢弃的弃子。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眼前的竹简,又抬头看向子受,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惨然一笑。

子受看着她,长长叹了口气,眼底的惋惜更浓。他敬她的风骨,敬她的忠贞,哪怕她的信仰与自己背道而驰,她也是个有风骨的女子,不是奸佞小人。可她是九侯的女儿,是这场谋逆的旗号,今日她当众拦驾死谏,把所有的矛盾都摆到了明面上,他若不处置,九侯的谋逆便会名正言顺,整个殷商的朝局,都会彻底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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