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依旧垂着头,司马懿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多少能猜到他的想法。只是此时他也不确定诸葛亮会怎么选。
两年前诸葛亮已经选过一次,那一次司马懿赌赢了。而这次……他本不用再次陷入这种困难的抉择,可他还是来了。
林间碧溪,水声淙淙,清越悠扬,不时叮咚作响。草木灰驱散野兽蚊虫,盖以幽影气场压制,此区域只余二人,清幽安宁。
不知不觉中,视野同步的效果即将消失,司马懿开始整理体内的力量,牵引诸葛亮的回路恢复原状。这对他来说费不了多少功夫。
掌握魔道的人体内会因为常年使用特定的魔道力量刻下痕迹,形成固定的循环回路。回路越清晰、越深刻,对魔道的掌控越娴熟。普通人学习魔道要自己通过感悟元素刻下回路,形成自己的方法论,魔道家族的人则是天生从血脉继承了一套回路,只是深浅不一。
但无论如何,这些痕迹都并非不可更改,最终做出行动的是人,自然也能通过悟性和努力拓宽回路,掌握更复杂的魔道。然而实际操作起来非常困难,更有甚者终其一生都无法认知到元素的存在。
现下司马懿对魔道的理解已臻至化境,能推演出许多常人无法理解的事物,偶尔他还能触碰到庄周所说的那些玄之又玄的境界,这意味他的过去和未来已被他自己锚定,司马懿清楚这一点,也庆幸自己得到这份力量。
现在只差最后一个交代,对诸葛亮的交代,也是对十四年前决心出发的自己的交代。
不知怎的,那个酒剑仙念叨过的诗从不停处理着各种信息的大脑浮现——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思及此,司马懿的面部肌肉微微松动。
冲着酒来的酒剑仙自然不知道,若非当初相识的一切,他或许走不了这么远,远到……他完全接纳了自我。
让一个违抗天命的人去驳斥他的出发点和终点,何其荒谬……也不应对眼前人如此苛刻。司马懿想着,抽出那只被握住的左手,双手搭在半跪着的诸葛亮肩上,轻如鸿毛,又如千钧重。他想说:
“我——”
真正重若千钧的□□突然撞向他,猛地扎进他的怀里。诸葛亮健壮的手臂从司马懿腋下穿过,两手紧扣住他的肩胛骨,十指压进后背。毛茸茸的蓝色脑袋埋入他的肩窝,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脖子上,胸腔与胸腔毫无空隙地贴紧,将他未尽的话堵在喉咙里。
诸葛亮这次毫无顾忌,将全身重量都交给司马懿,霎时间的冲力让司马懿身形一晃,重心稍稍后移,险些栽倒。与此同时,一道沉闷的声音从接触面的骨骼传来,仿佛在他体内响起,踩着他的心跳嗡嗡震动,带着确乎不拔的坚定——
“我不会后悔。”
那声音带着喑哑,透过骨骼和软组织的共振,在胸腔中无限放大。司马懿的眼眶抽动,眼角竟涌现湿意,他下意识偏头,靠上这口珍重的钟。
他的手却在空中悬浮,只一刹,还是交叉落于怀中人的后背。
“东风祭坛那次,放你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正在做我一生中最后悔的事。”
“……”
司马懿静静地听着诸葛亮的自白,不断有温度从二人紧贴的身躯传来。
“情况太紧急,她的杀意又那么真切,我只来得及想,这是你的生路。”
“……”
“事后复盘时,我都讶异于那一刻的念头。是愧疚吗……是你的话影响了我吗?可我反复思量,竟得出一个我不敢承认的结论。”
“……”
“我坚信你不会无缘无故走向恶,我始终在等你的解释,只要你解释了,我就会相信。正如……我可以不信天书那样。”
“无论如何,我不想失去你。”
如果只是这些……一口气憋在司马懿胸前。
“我说这些都在你的预料内吧,以我们对彼此的了解,你算准了我会因何踌躇,那你为何不一直算下去,直至将死我。”
“因为你从来,就不是为了和我对立才做这些,相反,你是因为……”
唯独你不能说。这一连串絮语所牵引的震颤如同利刃沿着骨髓剐擦,司马懿的脊背下意识绷紧。
“别急,我说这些不是认输,不是祈求你的垂怜。我只是想告诉你——”
诸葛亮松开这个禁锢,他躯干后收,腹肌发力,直身后坐,屈膝半蹲。双手从司马懿的肩胛骨滑至肩头钳住,将他拉向自己,与他视线持平,四目相对。这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姿态。
两人只隔一拳之距,司马懿能清晰地观察诸葛亮现在的神情,他的眉毛高扬,额头有道浅浅的横纹自眉弓拉到发际线,如碧空澄澈的蓝色虹膜缀着一点波光,虽不掩眼底郁色,但他上扬的唇角让他面色如虹销雨霁,舒朗开阔。
他厉声说:
“天书碎片,我要研究。你的现在,也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