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琳抬眼看了一下那个苹果,刚要道谢,办公室的门就又被人推开了。
这次来的人是资料员小胡,他这个人脾气急,推门的动作太大,“呼啦”一下,寒风就涌了进来,靠门口桌上一沓资料被卷落在地。
“妈呀,谁把楼道窗户打开了,冻死人了。”赵卉缩着脖子抱怨着,把资料捡了起来。
小胡风风火火地冲俞琳招手:“小俞,科长找你。”
昨天才刚开过会,还会有什么事呢?
俞琳不知怎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小俞啊。”科长冯雪林像所有的领导一样,语速慢,开口前要沉默个十几秒,“是这样,厂里呢,体谅你家里不容易,想给你一笔补助。”
这三年以来,每年都会有那么几次,厂里提出要给俞琳家下发补助,但俞琳每次都拒绝了。
因为从第一次厂里提出补助开始,她就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补助,只是为了防范她日后闹事,做的一个面子工程而已。
第一次补助只给她二百元的金额,后面她压根没答应,但可想而知只会越来越少。
二百元,都不够做半次透析。
甚至都不够给他爸烧五七的钱。
这是侮辱,不是补助。
本来这半年以来,厂方已经消停了许多,只在年前提过一次补助,还被她拒绝了,怎么现在又开始提这茬?
“一千五百元。”冯雪林比了一个“五”的手势,语重心长,“小俞啊,这是厂里的好意,我也从中帮你争取了不少,你可要知足,感恩啊。”
俞琳不远不近地立在冯雪林办公桌前,微低着头。外面天阴沉,冯雪林也看不清她什么表情。
“科长,您还有别的话要说吧。”几秒钟的沉默后,俞琳说道。
“哦……”冯雪林随手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唠嗑般说道,“我听说……有人在‘大世界’和‘小百花’看到你了?你去那种地方干啥?喝酒?还是工作?”
俞琳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是喝酒还是工作,我都没违反厂里的规定吧?而且,您是听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喝点酒嘛,年轻人,肯定是没关系。喝多少都没关系。”冯雪林往后靠了靠,慢悠悠地说道,“要是涉及作风问题,那就不太好了。”
“我不觉得我出去喝几杯酒,能涉及什么作风问题。”俞琳脸上闪过一丝嘲讽意味。
别说“小百花”“大世界”了,眼前这位冯科长可是“红悦坊”的常客,厂里有不少人在嚼舌根,就连她这种不喜欢议论的人都知道细节。
跟“小百花”“大世界”这种稍有些格调的场子相比,“红悦坊”就差把“俗艳”二字挂在门牌上了,“那种生意”是做得风生水起。
“你一个未婚女孩,去那种地方,和各种男人喝酒到三更半夜,给人家场子做酒托,你家长就是这么教你的?!”冯雪林突然一拍桌子,提高了嗓门,“恶劣的影响已经造成,我们北安第一机床厂的名声,容不得你这样去败坏!”
“是谁看到我喝酒到三更半夜了?”俞琳扬起下巴,冷声说道,“为什么这个人知道这么多?他去这种地方是去干嘛了呢?如果我有问题,那他作风也有问题。”
她的确出现在娱乐场所没错,可她不能任由别人把“作风问题”就这么安在她身上,于情于利她都该争辩。
“你!”冯雪林拿手指着她,气得脖子都粗了,“好啊,不知悔改!”
俞琳沉默了几秒钟,语气又重归平稳:“科长,我需要钱,我妈随时可能匹配到合适的肾源,我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因为没钱,再错过一次了。”
“我妈已经等不起了。烦请您理解。”
这是她难得一次,对冯雪林如此低声下气。
冯雪林扯了扯衬衣领子,抹了把后退花白的发际线,叹气道:“你是老俞的闺女,全厂看着长大的。老俞遇上那事儿,谁也想不到,谁也觉得可惜。”
“可是,这不是你俞琳自甘堕落的理由!你忘了你爸对你多大的期望了?他希望你做高级工程师啊!”
“这事儿我理解不理解不重要,厂领导的看法才重要。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我对你算是尽心尽力,如今到了这个事态,我怕是也保不住你。”
冯雪林说着甩过来一张表格,拉长着脸,“把这个申请表填了,走走过场,那一千五的补助,马上就能落实。”
俞琳没有像之前那样拒绝,而是沉默着拿起了申请表,轻声说了句“谢谢科长”,转身出去了。
从前她不接受补助,因为不想被侮辱,如今接受一千五的补助,是同样的原因。
她不想去哀求,去到处打点关系,垂死挣扎般,去保这个终归保不住的“金饭碗”。
也或许,是她内心里早就不想留在这个厂子。
三年前,她就已经知道那些平日里和善万分的叔叔阿姨,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这个世界也并非如她所想。
果然,仅仅隔了两天,裁岗的名单就出来了,俞琳的名字赫然在列。